家里已经被清空了大半,客厅一角放着两个行李箱,一个早已规整完毕,还有一个摊在地上,方便随时往里面丢点最后的零碎。
江绪春一面扫视着家中,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一面轻手轻脚竖起耳朵,谛听着门外的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她都洗漱完毕了,屋外仍是一片死寂。
想着可能是刚刚被水声掩盖了,江绪春没再纠结此事,上前去关玄关处早该被关上的灯。
“哒、哒……”
江绪春猛地停步,脚步声仍在延续,隔着厚厚一道门板,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距离她到家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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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趁着江绪春还在泓州,小温特地来找她,继续进行工作交接。
没见两面就去异性家不太合适,两人头一转,谈话地点定在了段则家。
以后小温大概率要常常来,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段则平静地接待了两人,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留下一句水果在冰箱自取,便转头把自己锁进了工作室,留小狗在客厅接客。
“好可爱。”小温兴致勃勃地逗着猫,“我都不知道他有养猫欸。”
面对这位新客人,小狗昂着脑袋,始终以一种戒备的态度审视他。
大抵是没对上电波,最终它不顾小温招呼的手,头一转,拖着条瘸腿但仍十分优雅地走远了。
小温悻悻地收回手,盯着它的背影察觉出端倪:“它是瘸了一条腿吗?”
江绪春:“对,抱回来就这样,换了几家医院都说治不好了。”
“难怪我从没看他在网上晒过猫,是不是觉得丢人啊哈哈。”
小温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江绪春闻言,表情不悦地睨了他一眼:“回头你别在他面前这么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看啊,他对外展示的一直是那种很酷很潇洒的形象,养猫不也得养那种很酷的品种猫,什么缅因猫无毛猫之类的,才符合身份啊……”
小温两只手摆个不停,拼命为自己找补,急得声音都发颤。
段则确实从来没在网上晒过小狗,别说猫了,他连生活中的自己都不怎么晒。
签约鹏艺后,公司有劝他好好运营一下个人账号,多发一些生活相关内容,拉近和粉丝距离。
“再近一点,彼此都会迷失的。”
这是段则的原话,公司其实没怎么听懂,只当搞艺术的都神神叨叨不说人话。
鉴于他性格太执拗,加上线下对粉丝还算热情,便也随他去了,只让江绪春多拍点他在后台工作的物料。
“你每次拍物料一定要提前告诉他。”江绪春叮嘱小温道,“拍好要让他审完才可以发。”
“好,我知道了。”刚说错话的小温点头如捣蒜。
虽然他保证得信誓旦旦,但江绪春仍将信将疑。
这人不仅缺心眼,还非常有自己的想法,段则和他估摸着要磨合很长一段时间。
“总之,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一番洋洋洒洒的嘱托后,江绪春想来想去,决定用这一句来作为结尾。
小温嗯嗯啊啊了半天,最后忍不住又冒出一句:“姐,那你为什么会辞职呢?”
“想探索一下不同的职业道路。”一句非常冠冕堂皇的借口。
“也是,没人能做一辈子助理。我也这么想,我做个一两年,积累点人脉再学点知识,就出来单干,我还是想当歌手。”
江绪春:“……”
这人特么的是个傻子。
“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和段则以及公司说,最好也别和我说。”江绪春深吸一口气,“你写日记里行吗,写完藏藏好。”
“哦哦,我知道的,我只和你说。”小温害怕地瞥了她一眼,“好了好了,以后也不和你说了。”
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说完了,江绪春起身上前,轻叩了两下工作室的门。
一分钟后,段则走出工作室,看了眼小温:“我帮你打车吧。”
“好,谢谢段哥。”小温道,“那我以后是住对面吗?”
“什么?”段则纳罕地看着他,又转头看了眼江绪春。
江绪春也一头雾水,天地良心,她可没说这话。
小温:“对面不是助理宿舍吗?回头绪春姐搬走了,不就是我住吗?”
段则沉默几秒:“房子到期了。”
“不能续吗?”
“已经有人租了。”
“哦……”小温看着有点失落。
段则:“我回头给你加笔房补,你自己想租哪租哪吧。”
“好。”
因为嫌麻烦,江绪春那间屋子的房租,段则都是一年一交,缴款日是每年的六月份,而现在是十二月。
听完全程的江绪春没多说什么,主动上前将小温送到电梯口,陪他等电梯上来。
送走小温,江绪春扭头看去,段则始终站在家门口,单手插兜,平静地看向她的方向。
她躲开目光,但还是要走向他,她的电脑还放在他家客厅。
两人仅余一米之隔时,段则非常自觉地一侧身,将她放了进来,而后,她听见门在背后关上。
江绪春来到沙发前,弯腰拿起自己的东西,身后有脚步声在向自己逼近,待她起身时,脚步声也随之停止。
极近的空间内,能听见彼此错频的呼吸声。
江绪春没有回头,小时候她觉得鸵鸟遇险会把头埋进沙子里很蠢,现在她发现自己就是一只鸵鸟,只要看不见,就能继续自欺欺人。
可是隔绝了视觉,没法隔绝听觉。
“明天几点的高铁?”她听见段则在背后问。
“下午两点。”
“哦,记得早点打车。”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明天他不打算送她。
这反倒让江绪春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鼓起勇气回过身去,两人过近的距离,吓得她一个踉跄,身子一仰坐倒在沙发上。
这番肢体动作逗得段则很轻地笑了一下,他依然没动,就这么站在原地,小腿抵着她的小腿,居高临下地把她堵在这里。
她将原本单手拿着的笔记本电脑,用双手环抱在胸口,给自己一点聊胜于无的安全感。
然而下一秒,段则伸手抓住笔记本,在她没反应过来的间隙,一把抽走了它。
笔记本在柔软的沙发上笨重地弹跳了两下,江绪春忙看向它:“摔坏了怎么办。”
“我赔你。”
“里面还有资料。”
“你别扯开话题。”
“……”江绪春泄了气,“什么话题,不就是我明天要走吗。”
段则没说话,就这么自上而下看着她。
明明该是个给人很有压迫感的角度,不知怎的,江绪春却觉得他看起来好可怜。
良久,他轻声问:“等哪天你不喜欢我了,你会回来吗?”
江绪春沉默了。
两句话她都无法预测,自然也无法保证。
久久没等到回答,段则大概也猜到了答案。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准备好和我绝交了是吧?”
江绪春理解他的愤懑,可她也很委屈:“我也不想的……”
“你不想什么?你莫名其妙和我提离职,要不是我逼问,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告诉我实情。我做错什么了,你连选择权都不给就把我判了死刑!”
说到最后,段则不受控地微微喘丨息着。
江绪春完全不敢看他,只能垂着眼,看他放在身侧极力克制的手。
“难道你还会做出第二个选择吗……”
她小声为自己辩解着。
她看见那只手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下,下一秒忽地靠近,一把将她推倒在沙发靠背上。
段则屈起一条腿,膝盖自沙发边沿缓慢向内蹭去,上身随之俯低。彼此的距离被不断压缩,一双手死死锢着她的肩,疼得她快要逼出泪来。
但她咬牙忍着,她要把一切看清楚,江绪春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一瞬不瞬地直视他。
如果他认为她错了,那就证明给她看,证明他可能做出另一种选择。
他确实又靠近了些,鼻尖快要抵上她的,让她有些难以聚焦。
她能感受到那温热而又急促的鼻息,就这么轻柔地扑在她脸颊上,夺走了她的氧气,教她也开始呼吸不畅。
他的瞳仁在细密地颤抖着,像外化的心跳,最终,心电图归于一片直线——
段则闭上眼,直起身退开两步,将自由还给了她。
江绪春确实得到了解脱,她证明了自己没有错。
她说不上开心,也谈不上难过,她只是用力吸了两口失而复得的氧气,伸长胳膊捞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重新站起身来。
这次段则没有拦她。
他定定地看着一处,神情有些凝滞,像在思考,又或者彻底放空。
江绪春经过他身边时,他本能地抓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开。
江绪春一路走到玄关,忍不住回头看向他的背影。
她想起小时候,在那片树林里,被一群人欺负的小段则也像这样,身影看起来好孤独好无助。
父母从小告诉她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于是她勇敢冲上前去,那种同情后来变成了友情,又逐渐演化成了爱情。
爱情往后是否还会变呢,变向更好还是更差的方向?
会不会段则才是对的,应该将一切凝固在最好的时候。
可当她毅然加入那场“战斗”的时候,就再也无法抽身,也无法改变事情的走向。
在泓州的最后一晚,江绪春睡得不太安稳。
她醒得很早,将家里的角角落落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任何物品后,剩余的时间,她坐在岛台边投了一些简历。
下午一点,她准时出发。
房门打开的那刻,江绪春被眼前的身影吓了一跳,她不知道段则在那里站了多久,为什么不敲门。
面对她的出现,段则的神情没什么变化。他站在距离她房门一米远的地方,侧身靠着墙,平静得好像融入其中。
他没开口,江绪春也不知该说什么,她将两个行李箱一前一后拎出门,回身关上门,忽然想起什么,时隔两年多,终于将房门密码告诉了他。
段则没有回话,她也没再重复。
江绪春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看见数字在一格一格往上跳。
很快,“叮”一声,金属大门缓缓打开。
江绪春惯例将两个行李箱先推进电梯,自己即将迈步走入时,余光里的身影总是缠绕着她,让她最后一次转过头去。
段则依然是那副平淡如水的神情,只是一双眼亮晶晶的,闪得人晃神,那种光亮像蛇,蜿蜒在他的面庞上。
江绪春沉默着走进电梯,按下一楼。
电梯门关闭的轻微声响,让她稍稍回过神来。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自打成年后,她第一次看见段则掉眼泪。
周一惯例休息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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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