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茶几反射着令人炫目的灯光,看得江绪春头昏脑胀,她能感觉到肩上的手松开了,但残余的痛感仍绵延不绝。
段则粗重的喘丨息声被瞬间掐断,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将将迈开一步,又弯腰低头,捡起刚刚被自己扔开的抱枕,拍了拍上面的浮灰,工整地放回沙发上。
抱枕放好后,他像是被定住般,就那么弯腰伸手僵持三秒,才一点点直起身。
“我脑子有点乱。”他开口,嗓子哑得像在风箱里滚了一圈,“对不起,刚刚不应该吼你。”
江绪春没说话,始终盯着茶几上那团光斑,像是想要借此给自己晃晕过去。
就在这片惨白下,她听见他渐行渐远,门被打开又合上,门锁发出一阵欢快的落锁音乐。
她吃力地伸长胳膊,将被他放好的抱枕重新够回怀里,身子一歪躺倒在沙发上,整个人好像宕机了,只有泪腺在疯狂工作。
两分钟后,她听见门铃响起。
江绪春没有动,她实在没有体力挪动分毫。
门外隐隐传来他拔高的声音:“行李箱我放在门口了。”
然后又是一片死寂。
完蛋了,她想。
一切都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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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当家》是段则童年时看过最多的电影。
彼时影碟还没有被淘汰,家里的电视机柜上有一台笨重的光碟机,每次段咏竹和男友约会,留他独自在家时,他就会揣着零花钱,去家附近的碟片行租一张碟片。
店老板是个老古董,或者说为人正直,见他是个小孩,很多碟片都不让他租。
小孩到某个年纪,总会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那时候的段则也一样,屁大点的小孩,就是不愿意看动画片。
《小鬼当家》算是为数不多老板愿意租给他,他也觉得很好看的真人电影,唯一的“缺点”是主角是个小孩。
没有圣诞氛围的圣诞节,酷热难耐的暑假,他都这样端正地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由此造就了他一百多度的轻微近视。
不过他并不敢和段咏竹说,记忆里的黑板总是蒙了一层薄雾,可能因为他不爱读书,这么多年度数奇迹地没怎么涨。
直到上大学后,他才自己去配了第一副眼镜,世界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吓得他把眼镜又藏回盒中。
电影里的故事很精彩,现实却是如此乏味。
他也曾试着在家制作各种道具,然后在漫长的孤单等待后自投罗网,自己对自己说“我抓住你了”。
段则不是没试过去交些朋友,但附近的小男孩好像都不太喜欢他,说他太“装”了。
每次被人这么说,他就会和人吵架。他成天独来独往,憋着满肚子的话亟待释放,那些小男孩吵不过他,就会气急败坏地打他,一点公平道德也不讲,总让他一挑多。
段咏竹认为好的体形要从小培养,从他记事起,就在有意控制他的饮食。
段则虽然没有瘦成麻杆,但和那些外公外婆带出来的小胖墩还是没法比,小孩子的打架没有技巧,吨位就是王道,撞他一下他就得倒地。
直到某天,再次被打趴下的段则坐在地上,死死咬着牙根,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别哭出来。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胖墩从天而降,不过这次是背对着他,手举树枝几个突刺,把那群坏家伙都赶走了。
段则崇敬地看着她,觉得她就是小胖墩之王。
后来他去了她家,吃了她妈妈烙的饼和包子,明白了她这副强壮的身躯是从何而来。
并且从此以后,他那些粗制滥造的道具多了一个落网者。
一个人独处久了,要么会习惯独自一人,要么会极度需要陪伴。
很不幸,段则是后者。
只要有空,他就会找她玩,一找就是这么多年。
她去深圳的这段时间,是两人毕业以后,分别最久的日子。
很多次他会习惯性走到她门边,按下好几次门铃后,才反应过来她不在家。
其实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除了工作,通常也不会做什么。
无非是不时约顿饭,或者让她听听自己写的新歌,又或者纯粹去她家吵几句嘴,被她举着枕头拍出门。
这些事也不是非她不可吧?
想和他吃饭的人有大把,比她懂音乐的人也多的是,在自己的账号下点开最新评论,他就能轻松找到可以吵架的人。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但悲哀地意识到了只能是她。
他变得每天都很焦虑,晚睡早醒,成日魂不守舍,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创作出一堆垃圾,然后再把垃圾删干净。
他有和眠艇说过这事,他说不好意思,他以后可能没法给他写歌了,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每天清空自己成果的感觉。
他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的,结果眠艇噼里啪啦给他打了一堆字过来。
眠艇说,俄国的监狱有一种摧毁犯人的方法,就是让他们所有的劳动都变得毫无益处和意义,就像西西弗斯永不停歇地滚石。
“你在自毁。”眠艇说。
段则不明白,他不碰烟酒更不沾黄赌毒,他只是作为一个垃圾生产出一堆垃圾,本着保护环境的原则将它们清理干净,怎么就算自毁了。
他自个儿跑到垃圾站把自己回收了,那才算自毁吧。
但他连争辩的精力也没有了,只是默默停止了这种行为。
这下好了,连无意义的劳动都不存在了,他彻底成了一具游魂。
每天不是在厨房忙碌一日三餐,就是洁癖上身,疯狂打扫家里每一处角落,好似动物园里关出刻板行为的动物,不停在家中打转。
前段时间他爹死而复生,他终于捞到了见她一面的机会。
她千里迢迢飞过来,抱着他哭,还以为他吃药自尽,愚蠢又可爱。
但不到四十八小时,她又飞往了深圳。
段则讨厌那个地方,没有尽头的夏天,无法喘丨息的潮湿。他也讨厌blue night,作为本土乐队,曲风天然带着那里的湿润和粘稠,像抓了一手的蜜糖,腻得发慌。
他不明白江绪春怎么想的。
泓州不好吗?陆鲨不好吗?
他不好吗?
其实从去年起,他就能感觉到江绪春在渐渐疏远他。
大概是从富国岛回来后,两人的相处乍看无恙,但之中总有暗潮翻涌,将彼此推向两个方向。
他想不明白原因。
因为那段时间他心情太差?还是他无意间哪句话说得太过分?抑或她受够了他总是起伏的状态?
段则没去问,很多时候他害怕把事情摊开来讲,宁愿盲目地过下去。
就像他爸如果没有诈尸,他可能一辈子也厘不清他和段咏竹的隔阂从何而来,就这样疏离地相处到一方死亡,把真相埋进土里。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江绪春离他越来越远,却无力挽回。
她提离职的瞬间,他甚至有种心中石头落地的感觉,想着她终于说出来了。
但他还不死心,又试图困住她三个月。
回到兴榕那段时间,他听她说自己的相亲故事,莫名觉得很是烦躁。
他觉得那群人都配不上她,但也清楚他的想法毫无意义。
也许随着年岁渐长,人和人之间总会渐行渐远。
她终将会和爱的人组建家庭,拥有一个健康可爱的宝宝,幸福美满地过一生——
其实他不是很信爱情或者婚姻之类的东西,但不知为什么,对于江绪春,他觉得她会幸福的。
或许因为她本就在幸福的家庭里长大,很多东西冥冥中写在了基因里,一代一代遗传下去。
就像段咏竹,她谈过很多男朋友,但至今仍孤身一人,段则也很少听起她谈及自己的朋友,又或者她其实没什么交心的朋友。
如果遗传是真的,他也会孤单一辈子,爱情他不指望了,眼下看来,连朋友也要被夺走。
他沉默地、隐忍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但当它真的快要降临时,他还是没忍住爆发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他已经有太多段稀里糊涂结束的关系,他不能忍受他和江绪春也是这样。
最终,潘多拉的魔盒被打开了。
那一瞬间,他只想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大骂一句脏话。
段则的言论仅代表他个人观点,俺和小江以及blue night全体成员都很喜欢深圳[可怜]
*“俄国的监狱……”那段改写自陀思妥耶夫斯基《死屋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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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人一瓶冷静冷静吧[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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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