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泓州时已是深夜,江绪春并没有告诉段则自己要回来,打算等明天白天整理一下思绪,再把一切说清楚。
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小区,电梯平稳上行,“叮”一声,她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不仅是电梯门,还有入户门打开的声音。
江绪春走出电梯,下意识看向和自家相反的方向。
然后目光就和拎着垃圾袋的段则撞了个正着。
可能是流浪过的原因,小狗一直有一颗向往自由的心。
段则来不及惊讶,在小狗出逃之前,眼疾手快地先把门关上。
一声巨响在楼道内回荡,更显得彼此无言的两人甚是尴尬。
三十秒后,电梯门重新打开。
行李箱被遗留在楼道,江绪春陪着他和他的垃圾一道下降。
“你的小秘密越来越多了。”
段则面朝电梯门背对着她,缓缓开口道。
一瞬间,江绪春感觉喉头发紧,心跳和呼吸一并加快。
半分钟后她才反应过来,段则口中所谓的“小秘密”,指的应该是她回来没告诉他。
那这确实只是一个“小”秘密。
与此同时,电梯抵达目的地,段则先一步迈出,下意识回头看向她,见她走出电梯,才继续向前。
江绪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跟着他扔垃圾,又跟着他回到电梯,等待的过程中,她感觉头发被人揉了一道。
“我就随口说一句,你怎么就生上气了,一句话也不和我说?”段则道。
江绪春下意识低了下脑袋,想要躲开他的手。
他到底有没有意识到,她是个女人,他们的性别是不同的,总是这么动手动脚真的很过分。
……虽然从前她也没有少动他。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电梯门缓缓打开,江绪春先一步躲了进去。
“意思是你已经和我无话可说了?”
“……你这是滑坡谬误。”
“就你逻辑学得好。”
电梯重新回到十七楼,江绪春第一个出门拿起自己的登机箱,快步准备回房。
没两步,胳膊被人拽住,段则趁她愣神,一把夺过她的行李箱,转身往自己的屋子拖。
江绪春匆匆追上他:“你干什么?”
“我们聊聊。”段则打开门,揽过她的肩膀,稍显强硬地将她带进屋,“你走快点,小狗又要跑出来了。”
江绪春一抬眼,小狗正在沙发上躺得四仰八叉,一点没有出逃的迹象。
今晚一时半会是没法安宁了,江绪春无奈地在沙发上落座。
小狗似乎很不满意自己的个猫空间被入侵,它灵活地跳下沙发,拖着条瘸腿回了自己的房间。
它向来是只非常自我的猫,需要人陪的时候,就会绕着你打转喵个不停,想要独处的时候,你一拨弄它就和你置气。
真好,江绪春想,她下辈子也要当个这样的猫。
这么想着一抬眼,段则正端着刚用微波炉热好的牛奶,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
一副好像要久聊的架势。
江绪春牢牢抱着怀中的抱枕,目光警惕地跟随着他,看他绕过茶几,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落座。
坐下后,段则没急着开口,他打开投影,点开电影列表,非常耐心地一下下按着遥控器。
“我们找部电影看看吧。”他说。
说好的聊聊呢?
江绪春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有点累,想早点睡。”
“那你就在沙发上睡,我看完了把你送回去。”
不知为什么,今晚的段则变得非常强势。
“我……”
“你想看什么电影?”没等她找到新借口,段则打断了她。
“随便。”
江绪春确实是累了,她没什么精力和段则聊天,也许现在这样反而更好。
段则挑挑拣拣,最后居然选了部《小鬼当家》。
和钟情摇滚不一样,段则对于电影的涉猎还蛮广的。
古今中外,动画真人,黑白彩色,他基本什么类型都会看,甚至包括所谓的烂片。
他说看电影很像解谜,一帧一帧揣摩导演的用意。就算是烂片,也蕴含了导演的心血,没有人从一开始就打算拍一部烂片的,他很想知道导演一路究竟是什么用意,才最终把电影拍成了这样。
而江绪春也很想知道,他们的关系是怎么一步步变成现在这样的。
《小鬼当家》她小时候就在电影频道看过,屋内此刻仅余投影仪的幽光,电影气氛轻松欢快,屋内的温度宜人,不知不觉间,江绪春当真睡了过去。
再度睁开眼时,周围的环境由昏黄变得雪亮。
她的视角以一种奇异的角度倾斜着,江绪春回了回神,才发现段则正在楼道里打横抱着她,艰难地抓着她的手去解锁指纹锁。
江绪春主动将拇指往前一怼,耳畔随即响起一阵悦耳的解锁声。
环抱着她的手分明一怔,段则低下头:“醒了?”
“嗯。”她扣着段则的肩膀,从他怀里跳下来,“几点了?”
段则抬起手,将腕上的手表展示给她。
江绪春:“……”
这人还真是说一不二,实打实把电影看完才送她回来。
江绪春推门进屋,像是怕他跟进来似的,两只脚刚踏进门槛,旋即转身向外,把门关小了些,宽度仅够漏出一张脸。
没待她想好合适的送客借口,分神之际,门被强行往里推,怼得她踉跄了好几步。
“你到底要干嘛?”家门失守,江绪春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人。
段则反手不轻不重地将门带上,她还没换鞋呢,他倒先一步自然熟地拿出自己的拖鞋换好。
末了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将灯一盏盏揿亮,最后停留在冰箱前,面对她空荡荡的冰箱迟疑几秒,最终稍显失望地关上,回到沙发正中落座。
江绪春始终站在玄关,沉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
今晚的段则,好陌生。
比相识二十余年来的任何一天都陌生。
“不进来?”段则坐在沙发上喊她,一时竟不知这是谁的家。
江绪春用力揉了一把仍惺忪的睡眼,预感今晚一时半会是没法睡了。
她走上前,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落座,顺手捞了个抱枕抱在怀里,坐得有种不自然的端正。
不知他是故意的,还是他确实还不够熟悉,他开的是最亮的那盏顶灯。瓦数惊人,鸡睡了都得起来吼三吼,江绪春入住这两年多,只有某年在她家办大学同学聚会时开过一回。
夜半置身这般明亮的环境下,让她感觉自己身处审讯室。
只是眼前的审讯官似乎比她要颓唐,一头乱蓬蓬的卷毛,这些天也不知道吃了几口饭,面颊略显凹陷,衬得眼眶深邃得要命,让她不敢直视。
江绪春下意识别开眼,下一秒听见他开口。
“你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是客厅太空阔,她甚至隐隐感觉他的声音在回荡,一圈一圈,绕得她心虚。
“太晚了,我打算明天和你说的。”江绪春道。
段则很轻地笑了一声:“哦,我还以为你特地赶半夜回来,然后连夜收拾好东西,再也不来这里。”
江绪春忍不住斜睨他一眼,不知道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我还有工作没交接,怎么可能不打一声招呼就走。”她说。
“打完招呼就准备走了是吗?”
不然呢?
她在心底嘀咕着,到底没说出口。
没等到她的回应,段则继续道:“如果我不同意你的辞职呢?”
江绪春猛地转头看向他:“你之前说好三个月后——”
“对,我现在反悔了。”
江绪春此刻又困又累,一股火气堵在喉口,又实在不想吵架。
她叹了口气:“你怎么了段则?”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了!”
段则猛地提高嗓音,吓得她一个哆嗦,没待她反应过来,就见他三两步坐到她身边,携来一阵柠檬橙花的气息。
他不由分说地扔开她怀里的抱枕,将彼此间最后一点隔断也抽离,抬手用力扣住她的肩膀,逼迫她那总是闪躲的眼神,此刻不得不面对他。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我是哪里对不起你吗,为什么你宁愿带别的乐队都不要我,为什么这些天你一直骗我、躲我!
“因为我性格太讨厌,还是你也觉得我没有任何才华和前景,又或者你觉得和一个私生子做朋友很可耻?你为什么不要我,江绪春,你说啊!”
说到最后,段则无法自制地颤抖着。她那被死死钳住的肩膀,也共享了这份震颤,像细密的电流一路通向心脏,整个人快要就此麻痹。
他没有哭,他从成年后就没有真正掉过眼泪了,不管她有多“纵容”他的眼泪,童年母亲的教诲还是太深入人心。
再多的情绪,他也只会像现在这样红上一圈眼眶,微微喘着粗气,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好亮,令人恼怒的亮。
亮得他眼里的每一道水光都清晰可见,以及那如果不死死抿住,怕也会颤抖个不停的嘴唇。
江绪春到底还是做了懦夫,一点点别过头去,眼一眨,比他先掉了泪。
她用力咽了下口水,带着些视死如归:
“因为……我喜欢上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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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