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世妤给安葭介绍了后卫队的同事,一个叫齐文宇,祖籍星河湾的凉人,一个叫花健康,边疆的孝民。
算上安葭,三人都是后卫队里的队长,全部听从秦世妤的安排。
齐文宇,花健康,听名字就能想象出她们的性格模样,一文一武一雅一粗,虽是同级同事,但二者很不对付。
花健康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去的实干家,兵营里到处都是她的家亲姐妹,凝聚力强呼吁声高。
齐文宇则是空降来的关系户,靠着云漠关凉人军官的举荐,行至高位,她的作用是制衡军营的孝民兵队。
安葭的加入,打破了后卫队里微妙的平衡关系。
她是凉人,花健康自然而然地疏远她,齐文宇则热情拉拢。
安葭感觉又回到都城当侍卫的时候,不同以往的是,手下的兵员们比之前更加不服管教。
上任的第三天,前线就打了一场短仗。
快到秋收了,四面八方的敌军都对云漠关虎视眈眈,这种仗后面会越来越多,好在边疆将领对此早有防备。
下午时分,敌人被赶走,前线大部队陆续撤回,等待后卫队的检查。
秦世妤穿戴整齐,吩咐齐文宇和花健康跟她先行一步,安葭做二梯队检查。
安葭从怀里掏出小抄,悄悄看了一遍流程,她需要抵达战场,首救伤员,二收战具,三运尸体。
这次的战场在西北部,还是上次偷袭她们的游牧人,听说北边的草原发生了蝗灾,草皮被啃光,牛羊群又生了瘟疫,逼得那群蛮兵四处抢杀掠夺。
然而对比孝仁国,游牧民族要好对付得多,她们的兵虽强悍,但人数少且无后续部队支援,基本主张快准稳,抢完就跑破坏性不大。
安葭抵达战场时,秦世妤正赶着羊群往回走,一共夺回八十头羊五匹马十三头牛,死了三个百姓。
“要处理的不多,你去把尸体拉回来,将箭和兵器捡捡就行。”
“是!”
绿源江边有大片草原,为牧民放牧的主要活动场地。
安葭在狼藉中发现了尸体,吩咐兵员将她们抬上马车,然后仔细检查附近,发现木桩上插着两根箭翎。
她用了很大力才把箭拔下来,箭头不似上次偷袭她们的粗铁,反倒是精心打炼过的精钢。
齐文宇靠近问:“安队长可是发现什么?”
安葭举着箭头说:“孝仁国与北夷军的关系如何?”
“云漠关没攻打下来时,她们二国也是时不时的爆发战争,不过孝仁国版图缩小后,二者接触面少了,反倒和平许多。”
齐文宇接过箭道:“安队长是不是也发现了,夷族与孝仁国已有勾结之势。”
安葭惊道:“难道是真的?那云漠关……….”
“没错,椿成将军预测他们会在初冬时节正式发起攻击,安队长来得时候不巧,刚任职就要面对这么大的考验。”
安葭望向北面的天地,云漠关像是孤零零的岛屿,突兀的耸立在荒漠中。
所谓攻城容易守城难,要是两国联手夺走关口,祭司改造绿源江的所有工程,都将变成他国未来的科技力量,再想夺回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齐文宇安慰道:“安队长不必担忧,前线有威虎将军镇守,大部队压不倒咱们这里。”
安葭礼节性地笑笑:“我的履历尚浅,对局势不太了解,还有很多需要请教齐队长的。”
“哪里哪里,咱们都是凉人,本该互相帮助,听说秦大人之前曾在都城任职?”
提到秦世妤,安葭跟着警觉起来,她吃过这些私党们的亏,只能应付道:“大人志在边疆,都城只是一时的落脚地。”
“明白明白,以后我们——”
“喂!你们两个嘟嘟囔囔什么呢!”花健康带着人手走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后,冷哼道:“齐队长正事不干,攀起亲戚来倒是挺积极,怎么?可从姓安的身上扒到族谱了?”
齐文宇不甘示弱的回呛:“哪里哪里,论起亲戚还是花队长多,这半个军营的人都跟你沾亲带故,在下的族谱还是比不过的。”
“你给我老老实实的,首领已经说清楚了,姓安的不跟你们那帮人混,别总想着着拉人入坑!”
齐文宇表情怪异地看了安葭一眼,挑眉道:“花队长误会了,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说呢安队长?”
安葭打哈哈道:“唉!我想起还有要事没做,先不跟二位聊了……….”
说罢,赶紧上马往回赶。
异党之争,向来不是她的强项,齐花二人的纠纷,安葭后续还需向秦世妤请教。
等她赶回云岩城时,发现城门口聚拢了大量的兵员。
“请西凉国收留我们!救救我的孩子!”
“我们不是歼细,我们都是普通百姓!”
“不要杀我们——”
安葭靠近后发现,刀剑中心挤着几十个难民,全都灰头土脸面黄肌瘦,惊恐地望着四周。
值守的兵员跟秦世妤说:“首领,不要轻信这群孝仁国的女人,都是敌国的歼计。上次就有叛逃过来的女人,我们在她们身上搜到大量毒药,亏得没放她们进去。”
“长官!长官请容我解释!”为首的难民发现秦世妤是头领后,急忙带着众人跪下哀求:“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来投奔你们!只求给我们口饭吃,给孩子一个活路,就算做奴做俾,我们也甘愿接受!”
兵将们全都沉默地望着这群女人,像是望着她们祖辈的过去。
秦世妤紧紧缰绳,问道:“你们是如何逃过边防,跑到云岩城的?”
难民直起身子,将面容示于众人,虽然布满泥垢,但依旧可以看出她的气质不菲,是个稳重睿智的妇人。
妇人用西凉的礼节拱手道:“长官,我家祖上曾在云漠关任职,家人对此地比较熟悉,你们的边防有一条隐秘的空隙,知道者少之又少,正好前线发生战乱,我们便借此机会逃了进来!”
“边防有漏洞?!”兵员们大惊,这事可不容小觑,要知道她们能如此坦然,就是因为前线有大将镇守,若被敌军绕过边防突袭,那相当于直接斩断了西凉的大动脉。
秦世妤面不改色,继续问道:“为什么想要投奔西凉?你们在孝仁国犯了什么罪?”
“没有犯罪,我们这些女人恪尽职守都是正经的良民。”妇人眼含热泪,咬牙道:“可良民的待遇连罪犯都不如,孝仁国将女人的贞洁看得比天重。
荒年战乱流寇四起,男人们只顾自己逃路,留下女人被欺辱,回去要接受世俗的惩罚,出去没有生路,左右都是死路一条!
可我们不想死,我们的孩子不想死,听说西凉是女人的国度,在这里失去贞洁的女人也可以被原谅,就想投奔于此。
请官大人收留我们!”
“请大人收留我们!”难民们纷纷叩首。
在场的人都面露难色,妇人的话不值得相信,但孝仁国的俗规她们都有所耳闻,女人们像是家里的猪羊,随意欺辱随意处置。
初代的孝民祖先,就是不堪孝仁国压迫,而大举迁徙过来的女性。
后面因为敌国严加管束,禁止女人们外出,才阻断了人员的外逃。
近两年,敌国的朝廷遭受重创,政策有所松动,女人虽说有了喘息的余地,但民间的压迫反倒更加猖狂,尤其是对女性贞洁格外的看重。
正如云岩城里,千方百计用敌国劣配的遗民,因为意识到要被淘汰,却又无能力反抗,只敢将怨恨发泄在更弱者身上。
秦世妤思虑半晌道:“安小。”
“在!”
“带这些人到麓岷城去。”
麓岷城离云漠关二十公里,目前只驻扎了一个排,城市因为位处前线,所以并未投入使用。
花健康主动请缨:“首领,安队长不熟悉地形,不如让我去送。”
“你和文队长留下来守城,目前不敢保证有其它的敌军埋伏。”秦世妤朝士兵们颔首,示意她们收起武器:“带两车粮草一并送去,你留下。”
秦世妤指了指为首的妇人。
天色已晚,等赶到麓岷城就到半夜了,而队伍里全都是些饥肠辘辘的难民,必然闹不出事端。
一路上不断有人晕倒,队伍里的孩童饿得连哭都像蚊哼,但安葭不敢自作主张,秦世妤的安排是合理的,这段路不长不短,如果有诈必然会在半路上生变,那跟在后面的秦世妤就能及时救援。
如果她们说的属实,这点路也不至于饿死人,等熬到终点就能获救。
麓岷城是座废城,里面的房屋保存完好,两车粮草够她们吃几天,等观察期过了,再处置她们会更稳妥些。
月亮高悬,火把在荒滩上断断续续地前进。
女人们咬牙跟在马后,不抱怨不放弃,单薄的背上趴着更加瘦弱的孩子,脚下的碎石杂乱无章,偶尔摔倒也会被身旁的人立刻掺起。
安葭时不时地回头观测她们,却看到一双双亮如星河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好在一路顺畅,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安葭出示令牌,让守城的士兵打开了城门,护送女人们进入麓岷城。
“这都是些什么人?”士兵凑近她问。
“孝仁国投奔来的难民。”安葭刚想嘱咐士兵几句,转头一看愣住了:“曹大宣?!”
“嘘——我现在是宣大曹。”曹大宣拍拍她的肩头笑道:“你们够速度哇,这么快就到边疆了!”
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都能见到故人,曹大宣全然没了当初的愤青姿态,现在倒是坦然稳重许多。
“你们不是去开耕了吗?怎么还能回来当兵,曹胜娘现在安好?”
“嗨,一个小兵而已,又不是当将军,通融一下就进来了。”曹大宣带着安葭往城内走:“开耕那活没前途,不如上前线挣军功快,我姨妈现在跟着威虎将军在蛤山镇守。”
麓岷城没啥好介绍的,里面都是一些破房子,也就挨着城墙根的地方,收拾出一小片军营,供士兵们居住。
曹大宣将自己姐妹姑姨介绍给安葭,整个排都是她们家的人,曹大宣在里面当排长。
因为实在没地方安置难民,曹大宣只能先将她们送进了平时关押战俘的牢房里。
安葭让士兵搬了些稻草铺进去取暖,又取了水和干馕分发出去,拿到馕的难民们饥不择食地吃了起来,带孩子的女人用水将馕泡软,再喂给小孩。
她们数了数,总共三十六个成年妇人,十六个孩子,甚至还有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
安葭没有向她们提问,既然行至此地,肯定准备了周全的答案,这都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边防的那处漏洞,她们能走成功,敌军必然也能找到,这事需要秦世妤去审问。
“安葭,这么晚了你应该不回去吧,走走走,跟姐儿几个喝几杯!”曹大宣招呼道。
守着这座破城,平时也没啥娱乐活动,曹家姐妹就聚一块儿喝酒打牌。
安葭进了她们的营房,发现里面有不少书籍纸笔,被随意丢在桌子上下。
她拿起一张未写完的字帖,指着上面糊成一坨的字笑:“怎么开了窍,想到学习了?当初为劝你们上学堂,我还挨了好一顿的揍。”
曹大宣挠着脑袋尴尬道:“还不是姨妈要求,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做啥事都无聊,不如做点更无聊的学问。”
几人割了条羊腿,围着炉子串烤,就着烈酒开始胡乱瞎扯。
这人说她杀了百来个敌军,那人说她孤身闯敌营割了男将领的几把,还有人吹她用计灭了一整个连,说来说去最后都开始吹捧威虎将军。
威虎将军的大名,安葭一直有所耳闻,秦世妤就是她的忠实迷妹,不止一次的夸赞她的功绩,不过这些传闻都有所美化。
曹家姐妹是真切接触过此人的,然而她们口中的威虎将军更是神乎其神。
威虎将军名叫王仲鸦,出身底层,曾是一介家仆。
少年时跟主家出国经商,后因动乱走失,流落到孝仁国。
她在孝仁国冒充男人四处乞讨,打探各地的情报,最后甚至进了敌方的军队,混成一个小头目。
在跟西凉国打仗时,直接带着大部队冲进了西凉军的埋伏圈,灭了足足两千精兵。
王仲鸦归国后,将孝仁国的国情民情军情尽数上报,得到了皇帝的接见。
事后她开始了自己近乎传奇的征战生涯。
先是赶走了烦人的北夷游牧部落,又屡战屡胜,将孝仁国打得落花流水。
西凉国的版图开始年年扩张,领地增长了一倍多,皇帝下旨封她为威虎大将,拥有绝对掌兵权。
如果说这些都只是她的功绩,那她化险为夷的经历,才是真正的拍案叫绝。
在攻打云漠关的时候,因为疏忽,威虎将军被敌军活捉了。
敌国对其恨之入骨,先是对她严刑拷打,又废掉了她一条腿,然后扒光了她的衣服游街示众。
威虎将军赤身**被绑在马车上,面对敌人们咬牙切齿的目光丝毫不为惧,她仰天大笑,边骂边顶着咵朝路边撒尿,众人被淋了一头,更是气得要死,迫不得已停止了游街。
敌军要将她砍头,在自己领土砍还不过瘾,偏偏要在战前的城楼上砍,企图杀鸡儆猴,让西凉为之恐惧。
结果那日突然狂风大作,天气骤变,侩子手站在楼头举刀的刹那,一道闪电劈下,将周围的人劈成了焦炭。
偏偏威虎将军没被劈死,她拖着废腿毫不犹豫地从城楼上一跃而下,偏偏身上还绑着绳索,几十米高的城墙没被摔死,西凉军趁机将其救下。
回去后,经过医师的精心治疗,威虎将军起死回生,祭司又给她装了可以弹出刀刃的假腿,简直如虎添翼。
来年,威虎将军率领八万大军,用时三个月,终于将云漠关给攻下。
安葭听得心惊肉跳,甚至以为曹家姐妹在编故事,结果几人对天发誓绝对真实,没有半句谎言。
“其它的我们真会说谎,唯独威虎将军,她的事迹已经够神了,根本不需要编造!”
曹大宣举着酒喝道:“天佑西凉!”
“天佑西凉!”几人碰杯痛饮。
晚上,安葭躺在大通铺上,听着曹家姐妹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梦到了金戈铁马的战场。
英姿飒爽的威虎将军,骑着战马举着大刀,冲进了敌军的阵地,手起刀落,脑袋砍起来像西瓜般,夸夸夸——
身子一扭,膝下的铁腿弹出锋利的刀刃,噗嗤噗嗤戳进了敌人的胸膛。
血淋淋,亮堂堂,杀得那个狗男人抱头鼠窜,杀得那个孝与仁哭爹喊爷。
哇哇哇,呜哇哇~
安葭被哭声吵醒,起身发现天已大亮,炕上就剩她一个人。
循着哭声,安葭来到了麓岷城的牢房,曹家姐妹站在牢门外,抱胸望着里面。
“怎么回事?”安葭挤进去。发现抱婴儿的女人正焦急地抹着额头上的汗。
她的胸脯过于干瘪,胸膛上的肋骨一根根看得分明,哪有半滴乳汁给婴儿吃。
妇人们围着她,又是递水又是哄娃,然而孩子饿得很,止不住地啼哭。
“官大人,能不能帮忙找点能给孩子吃的东西?”
曹家姐妹摇头:“战场上,养什么小孩,还是将它丢外面吧!”
女人听了一惊,连忙将婴儿抱紧,恐惧地望向她们。
安葭啧啧:“我见你们屋里不是有半罐白糖吗?喂孩子吃些吧。”
“浪费食物,这么小根本养不活,你们这些人也是奇葩,娘都快饿死了,还有精力顾这玩意!”
曹家姐妹不解,摇着头散开了。
安葭把糖拿来递给她们,女人们感激涕零地将白糖冲开,除了喂婴儿,还给其她小孩一人分喝了一口。
吃罢午饭,安葭带着队伍返程,路上看到许多西凉军策马疾驰。
秦世妤熬了个大夜,她杵着脑袋,盯着案几上的地图发呆。
见安葭回来,便问:“那些难民可有异样?”
“目前没发现异样,都是些普通的妇人,大人准备如何安置她们?”
秦世妤揉揉眼睛,闷闷道:“先放麓岷城里吧,目前局势不容乐观,那条缺口有些棘手。”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空白说:“有条暗河,冬季水位下降,那里便成了条地下通道,刚好与绿源江相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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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难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