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一摩当上库管后,安葭在后山屯为她购入了一处小院,百来平的大小,三间屋子够她住了。
后山屯不似都城寸土寸金,这边流动人口多,上阵的兵户隔个几年就更新换代了,朝廷统一盖的安置房到处都是,一户院子也就几十两银子。
安葭让达一摩好好梳洗一番,又给她裁定几身衣服,理发修脸一通折腾,终是改头换面,没了以往的萎靡之姿。
怕人家不满意,安葭还特意请了专业的媒婆游说,带上好几大包礼品,浩浩荡荡往俞家走去。
俞家众人见她如此隆重,皆笑小矜有福,能被心上人这般珍重。
小矜满面通红,只藏门后偷瞧了几眼,便羞得躲起来了。
俞嬷嬷也以为安葭是经历了生死,回心转意终于是看开了,想重新纳小矜,于是叫来家里的妇主共同商议。
主屋大厅里,女人围坐在一起,宫男们来来回回地为主客端茶倒水。
媒婆拿出提亲人的八字贴,递给主事人俞嬷嬷:“当家的,这是孩子的生辰,我算了下,俩人水木相逢可谓绝配,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因缘!”
孝民看中八字命数,其实西凉国没有这个传统,凉人纳赘不挑日子,只有孕配时才找祭司谋算。
越是靠近边界,孝民文化就越浓重,她们入乡随俗,自然要依着对方的习惯来。
安葭把身后的达一摩拉到前面,捅捅她的腰嘱咐:“站直一些,别总是弯腰驮背的!”
俞嬷嬷并没有看字帖,笑眯眯道:“安葭这孩子我清楚,最是踏实稳妥,为人温厚重情重义,咱们小矜属实是高攀了,哈哈哈~”
其她妇人也早有耳闻,全都附和着俞嬷嬷的话。
原本就胆怵的达一摩,见闹了个乌龙,心里更加羞耻了,慌张地看向身旁的安葭。
“嬷嬷误会了!”安葭急忙道:“今天不是我来提亲!”
众人皆愣,疑惑地看向她。
安葭把达一摩推出来解释:“是给我二姐提亲,她爱慕小矜已久,虽然现在只是一库管,但性子温柔可靠,未来绝不会苛待弟弟的。”
俞嬷嬷脸色一变,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游转,没有言语。
媒婆及时打圆场,她拉着达一摩说:“这孩儿多好,个高又俊,还是个文化人,背靠着俩官姐妹。而且库管是个美差,没有性命之忧,姑娘说了,她就纳小哥一个,再不赘其他男人。以后每月饷钱一发,够小两口美滋滋过日子,多好!也就俞家这样的大户,才能碰到这好茬~”
有妇人嘟囔:“看起来是个夷人呀……….”
媒婆笑道:“夷人如何?咱们不也是孝民,难不成还想让凉人,八台大轿迎咱家的宫男进门当正夫不成?”
她这话不禁让安葭跟俞嬷嬷一起尴尬。
确实,外族的男眷是没有配资的,宫男们或留在母家,或给别人当郎配。
郎就是郎,永远被夫压一头,地位非常低下,也不受法律保护,妇主可以随意处置他们。
尽管如此,母族依旧希望男儿们能赘给凉人,凉人有月饷,一是能吃饱饭,二是能攀上关系,关键时刻还能接济一下母家,对整个家族都有利。
俞嬷嬷着重培养家里的男儿,就是想让他们高赘,未来好助力整个家族的发展,达一摩无论如何都入不了她的眼。
安葭也意识到这点,她连忙承诺:“嬷嬷,达一摩虽是夷人,但跟我和秦大人有着生死之交,未来等秦大人称侯拜相,怎会忘记自己的姐妹?那时给她一个户籍易如反掌,我们也绝不会忘记俞家的恩情!”
“一摩,你向嬷嬷保证!”安葭催促呆愣的同伙。
达一摩赶紧行礼发誓:“俞牧蔚,我是真心喜欢小矜,我知道自己各方面都比不过安小,可我肯学肯努力,只要你给我机会,未来我一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的!”
媒婆也跟着劝说,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慢慢将俞家的妇人们说动了。
“也不是不行,要是以后能入籍,也相当于半个凉人了。”
“这孩儿长得好,但身体看起来差点呀!”
“嗨,反正是文化人不靠体力吃饭,弱点不容易打人。”
“我看可以,你们如果不同意,将六男给她吧!”
………
俞嬷嬷思虑许久,不甘心道:“小矜是我最看重的男儿,按他的才学,足以当个大族的官家公,不该赘给一夷人。”
达一摩被她这么一说,顿时生了退却的念头,羞愧地拉着安葭要离开。
安葭却钳着她的手臂,继续劝解:“嬷嬷糊涂,用心培养的人才,岂能送与她人?达一摩无母无族,纳了小矜后,相当于给俞家添了一妇,不仅小矜可以照旧留家,她也能为俞家出力!不比送男儿去别人家受苦强吗?”
所以说事情必然有它的两面性,达一摩的身份地位,即是她的劣势,又是她的优势,就看你怎么解释。
见俞嬷嬷有了动摇,安葭又道:“小矜的能力不比女人差,可惜困于性别,无法在社会上立足,若有妇主给他撑门面,后续做点生意干点产业,妇唱夫和绝对能成大事!达一摩性子柔没主见,同时又听话不挑事,让她干啥就干啥,正需要一个能力强的男郎相配,嬷嬷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俞家妇人交头接耳,就等着族长发话,孝民若想在西凉混好,家族的每一份子都要出力,所以人员的去留必须符合全族利益。
俞嬷嬷闭上眼,抬抬下巴道:“礼先留下吧,后面等我们商议好再做定论。”
等出了俞家大门,达一摩的腿早就不争气地抖成筛。
她红着眼圈委屈道:“安小,都怪我无能,让你费尽心力!其实纳不纳小矜都没关系,反正当上库管我也饿不死了,不值得你为我这般付出~”
安葭却坚定道:“你必须纳小矜,在后山屯这些时日,我也看明白了,大家都抱团牟利,孤身一人者极易成为她人的猎物。你虽有了工作,但背后无人依靠,未来肯定会被人找麻烦,那时我跟秦大人又不在,你该何去何从?纳了小矜,俞家便是你的后盾,别人欺负你,总要看俞嬷嬷的面子!”
达一摩担忧:“可是俞嬷嬷并不看好我,这事估计成不了。”
“放心,俞嬷嬷绝对会同意的!”安葭保证道:“后面你只需好好待小矜,俞家人不会亏待你。”
达一摩更是沮丧:“但小矜并不喜欢我,他喜欢的人是你,安小,我觉得自己真是自取其辱,为何会有这种痴人说梦的想法?”
安葭扳起她的脸,直视着达一摩道:“这世上,再没有比赢得男人的芳心更容易的事了!就像其他男人会为你争风吃醋一样,小矜也会爱上你的。”
安葭对达一摩这张脸有着绝对的信心,不然她当初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给对方钱,还千辛万苦将其带到后山屯,原以为是个潜力股,没想到是个绣花枕头。
果然人不能太颜控,现在砸手里了,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培养。
达一摩工作的地方离苑马寺十几公里,主要负责看管布匹皮毛的储存,她就是里面一普通员工,上面压着好几层官。
按她这性格,未来升职恐怕遥遥无期,安葭本来还想让她埋伏此地当个接应,目前看来希望不大。
达一摩不清楚她的弯弯绕绕,还感恩戴德地预支了下个月工资,要请安葭吃饭。
安葭可不想吃穷人的饭,让她把钱存起来预备酒席,虽说宫男的赘礼不高,但宴请俞家那一众妇人,也是笔很大的开销。
三日后,俞嬷嬷果真同意了这门亲事。
俩人松了口气,按着流程将该走的礼节都过了一遍,上门的日子也敲定在了下月中旬,刚好在启程的前两天。
后面安葭没再管这事,专心部署工作上的要务。
结果临近跟前,达一摩突然找到她,说小矜死活不肯赘,她们怎么劝都无用,已经闹绝食五天了,让安葭过去开解一下。
“你呢?你是干什么吃的!”安葭快被她气死了,越发怀念起秦世妤,人家虽急功近利但事事靠自己争取。
“我也去劝了,但他压根不见面,真是难搞,我还得做工,肯定不能时时刻刻守着他哇!”
安葭无语:“人是你要纳的,我都把最难的地方替你搞定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弄不明白?”
达一摩央求道:“好安小,你再帮我一次吧,小矜现在谁的话都不听,只有你能来劝他。”
“这世上就没有非谁不赘的男人,就是你太敷衍了不用心。”
“可他是个宫男哇安小~”达一摩欲哭无泪:“净身的男人又不受**控制,他还读过书开过智,你要我怎么办?”
绝育后的猫狗,大都停留在了发育前的状态,没有第二性特征,雌雄虽有差异但区别却不大。
男人没有雄激素的刺激,难道也会变得像女人吗?
安葭自然是不信,她来到俞家的公卧外,隔着窗户跟小矜对话。
“小矜弟弟,你若醒着,容我跟你讲一个故事。去往前线的路上,天空突然降下大雨,原定的路线被大雨冲毁,迫不得已我们只能走旁边那条从未走过的路。
那条路遍地荆棘,一眼望去荒草凄凄,开头万般艰难,众人皆抱怨不该行至此,甚至生了退却之心。然而秦大人坚持向前,我们披荆斩棘走到中途,突然发现了一大片奇珍异草,全是上等的草药,因为人迹罕至,所以才得以保留。
人生之路也是如此,看似偏离了我们的意向,但上天早为我们安排了其它的惊喜。
达一摩若是不值得托付的人,我跟秦大人又岂会跟她互称姐妹?就像那条荆棘路,需要有个懂她的人去探索去发现。
小矜弟弟你是个聪明人,切勿一时糊涂做了傻事。”
安葭说罢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哄骗起男人来,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良久,屋内传来声沉重的咳嗽。
“谢谢安官,小矜不在乎走哪条路,男的赘人赘给谁都一样,小矜只后悔自己读过书,学了理,到头来却发现自己的意愿无足轻重,只能任由她人牵住笼头,挣扎不得半分……….”
安葭有些惊讶,她望向窗内,心中五味杂陈。
“自然即将人分成女男,便安排好了各自的职责,男人虽无法像女人一般建功立业,但理想抱负一样可以通过辅助妇主来实现。小矜弟弟不似其他男人肤浅,我相信你跟达一摩,未来一定会有所成就的。”
公卧前,她一外女不好多留,看了下时间也不早了,安葭牵着大枣离开了俞家。
能做的她都做了,希望事情一切顺利。
达一摩的纳赘宴,安葭并没有参加,为防止节外生枝,她提前离开了后山屯。
事后,听说她们妇夫相处还算融洽,达一摩有了俞家的帮助,在后山屯稳稳扎了根,人也成熟许多。
这些自然是后话,回归主线任务。
秦世妤在云漠关与椿成将军汇合后,并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冲冲的想要升官当将军,她只要了个后卫首领的职位。
云漠关挨着绿源江,原先这里是孝仁国的地界,靠着江水的灌溉,开辟了大片农田,因此形成了三大城十六镇,人口将近六十万。
因为地理位置优越且有城墙保护,易守难攻,皇帝当年带兵出征四次都没拿下。
直至威虎将军出现,靠着久攻硬战策略,才将敌人彻底制服。
云漠关往外便是战地,每年来来回回的攻占失守,前线早已陷入僵局,十几年都没再变化过。
秦世妤带领的后卫军,主要职责便是处理战后事宜,包括护送伤员,回收战器,掩埋尸体,修理残墙断壁等等。
危险自然是有,但对比战场的正面交锋,终归是稳妥一些。
秦世妤说上次被敌军突袭,她才意识到自己能力终归欠缺,所以要留在椿成将军麾下,好好磨练自己,等时机成熟再去领兵迎战。
她们的营地在云岩城内,比起漠北城和江中城则稍微落后了点,这一带离绿源江较远,周边都是荒滩,环境不算好。
城内有许多原住民,都是孝仁国的遗民后代。
当初威虎将军进城,杀掉了云漠关所有成年男人,未成年的男孩依照西凉国的规矩直接净身,反抗者就地砍头。
剩下的女性,因为反抗也死了一半,最后只留下些未成年女子,经过祭庙的教化,变成孝民的一部分。
但因为归顺时间太短,云漠关的遗民毕竟跟西凉的孝民不同,朝廷不敢信任她们,只能将其聚拢在云岩城统一管理。
安葭抵达时已是傍晚,夕阳印在被风与炮火腐蚀的城墙上,显得格外苍凉。
她拉开兜帽,看见晚归的农民正稀稀拉拉地往回走。
秦世妤正站在城门口朝她招手,二人高兴地拥抱慰问。
“路上可遇到什么麻烦?”
“一路顺畅,就是这边物资匮乏,天天啃馕拉不出屎来!”
“哈哈哈,到云漠关还好,祭司发明了新型的种植模式,咱们也能每天吃上新鲜蔬菜了。”秦世妤带着安葭往城内走去:“今天先带你去休息,明日下午再安排你上岗。”
“好的!”
云岩城的房子大都矮小密集,街道两边的民居门窗狭小,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光,让安葭想起都城郊区的贫民窟。
里面的原住民,明显与孝民不同,虽然出自同族,但她们大都矮小瘦弱,衣着寒酸,神情呆滞麻木,见她们过来,全慌乱地躲闪到一旁。
安葭问秦世妤:“这些人靠什么生存?”
“种地,绿源江边的田地一半都给她们种了,但她们对祭司很防备,不肯用培育的种子,种植技术又太落后,所以收成很差。”
“好久没见过贫民了,朝廷没有扶持吗?”
秦世妤摇头:“不值当,这些人心不稳,每年都有许多叛逃人员,她们要是吃饱饭,那云漠关就危险了。”
军营倒是建得不错,高房大院连马厩都干干净净的。
安葭房间依旧在秦世妤的隔壁,方方正正,里面就一床一桌一椅一衣柜。
当值的老妪把饭菜端进屋,摆好酒水,又将安葭的脏衣服收走,把她的行李收拾妥当。
秦世妤跟安葭简单喝了两盅,然后指着盘里的青菜道:“尝尝江面上长的蔬菜,比都城的都脆甜。”
安葭吃了几口,果真如此,菜茎厚实却很爽脆,用猪油一炒,只需稍加些盐,便很鲜甜!
“祭司果真厉害,这么荒凉的地方,还能种出如此鲜嫩的菜品。”
“越是环境恶劣的地方,越需要祭司的开发,光是云漠关的祭司就有一千多人,她们近些年把绿源江整治得格外完善,堤坝水渠田地还有生态,用不了多久,云漠关就能实现自给自足。”
安葭感叹几番,又不禁担忧:“可惜云漠关位处边界,如此大规模的投入,若是被敌人眼红强夺了去,岂不是枉费祭司们的心血!”
秦世妤点头:“所以云漠关不能丢,朝廷甚至不敢派孝民兵官来驻守,生怕有人叛变将此地拱手相让,那样的话,绿源江后面的土地都难保住。”
天黑后,练兵场传来集结的号角,秦世妤让安葭好好休息,她要跟着部队一起晚训。
初来乍到,安葭肯定睡不着,想到秦世妤说的绿源江工程,便准备爬上城墙眺望一下。
军营在西墙边,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楼梯口。
虽是夜晚,但火把一节接一节,墙上墙下全都灯火通明,值班的兵卫很多,来来回回的在城里巡逻。
安葭气喘吁吁地爬到顶处,思考着要不要把训练加上,照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别说守城打仗,就是爬个楼都能喘过去。
边疆无夜景,举目望去全是黑,除了天上的星月,看不到其他的景象。
城内的样貌倒是一览无余,练兵场在北边的鼓楼下,秦世妤正在场内练习枪法。旁边有个祭庙,祭司们端着碗蹲在老槐树下吃饭。军营外是条主道,新铺的石板路平平整整。
忽然从居民区内窜出一小孩儿,光着脚拼命在大道上跑着,她的身后追着五六个持器者,没一会就将小孩团团围住。
“救命!救命哇——官姥姥!”
那些人怕她招来巡逻队,急忙捂住她的口鼻,将其拖进黑暗的巷子里。
安葭一惊,刚想下去查看,便听身旁人道:“别管她们,遗民内部的矛盾咱们不要插手。”
安葭朝旁看去,见一穿兵装的姑婆嚼着麻浮叶,正吊儿郎当地靠在城墙边上偷闲。
“哪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今儿刚从后山屯过来,那小儿怎么会被人追打?”
安葭相貌普通,看起来平易近人,兵员们也愿意跟她交谈,姑婆吐掉嚼烂的叶子道:“还能是啥原因,一群丧家狗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孝敬老东家,看见祭庙没?”
安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姑婆继续道:“祭司给她们准备了好配子,让她们生点好孩子,那些丧家犬不肯,非要跟对面的垃圾配苟合,还不准别人用良配。那小孩就是用良配诞下的,其她人膁女人没给旧主子守节,合起伙来欺负她们娘儿俩。”
还有这种事?安葭啧啧:“既然如此,官兵为何不帮助一下她们。”
“帮助?怎么帮助,那些娘儿们听不懂人话似的,看着好像一个个鹌鹑样,一扭脸就给你一砖头。好赖招我们都用过了,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没辙!实在是人少,需要劳力种地,不然一波灭掉,让咱们的人过来守关。”
姑婆应该也是孝民,全然忘记自己的祖辈也是这样过来的。
“不过跑出去苟合是怎么一回事?她们怎会接触到敌国男人?”
“公狗想要骑狗,就会用尽招数,女人们出不去,他们就扮成女人趁乱混进来,进来后也不杀人也不捣乱,就忽悠女人给他配。命也不要了,国也不管了,等抖搂干净后提起裤子就跑。还声称是为了血脉传承,让自己的后代占领西凉,哈哈哈笑死个人!”
安葭皱眉摇头,为那些遗民女子感到悲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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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云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