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葭半夜被一声嘶吼惊醒,她以为是秦世妤遇害了,连忙起身往屋外跑。
待跑到院子,才听清声音是从是马场方向传来的。
今晚刚好满月,清凉的月光洒满院子,安葭没了睡意,于是穿上衣服往马场走去。
几个牧医正在为战马治疗,好几匹被箭射伤的马,皮肤已经溃烂,露出内里的组织与白骨,牧医说那些箭头带毒,毒发后伤口无法愈合,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腐烂流血,最后夺取战马的性命。
安葭将灯凑到跟前打光,伤马被束住了四肢放倒,牧医拿着小刀将它身上的腐肉一点点刮掉,整个过程惨不忍睹。
马儿痛得嘶鸣,安葭轻抚它的脖颈哄道:“马上就好了,伤口处理完,你就健康了!”
牧医撒上药,包扎好,然后对安葭道:“副监,能做的我们都做了,知道你爱马心善,但也要讲究牲畜的经济价值。
给马用的药,量大且多,再治下去不见得能好,但花销却只增不减,所以我建议将钱用在更健康的马匹身上,至于这些伤马……”
她叹气摇头道:“只能听天由命了。”
安葭不是那种不切实际的人,她清楚牧医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点头道:“谢谢医生,就按你说的来。”
目前为止,还有十二匹伤马未见好转,其实这个时候上报,将它们全拉去屠宰,才是最经济的选择。
然而苑马寺的牧蔚们不舍,伤马全是一线战驹,品质优良,性子温顺,虽离开苑马寺多年,见到牧蔚却依旧记得。
安葭体谅她们的不舍,尽力挽留这些战马的性命,但现在看来,马儿的伤势恶化严重,大概率性命不保。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马,安葭最为关心,因为它的伤最轻,只有后臀部一块箭口,腐烂状况虽没好转但也没扩张。
俞嬷嬷说它叫大枣,年纪有点大了,而且身体素质在苑马寺里不算上品,唯一的优势是耐力好,所以之前一直在部队里拉车。
安葭觉得大枣跟自己很像,相貌平平,普普通通,却又吃苦耐劳踏踏实实的,她希望大枣能活下去,于是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望喂食。
大枣也识得她,每次不管伤口再怎么疼痛,依旧会起身迎接安葭的到来。
牲畜不会言语,但温热的气息,跳动的脉搏,带着体味毛发不会说谎,安葭抱着大枣硕大的脑袋祈祷。
好起来吧大枣,好起来我就认养你,你不要膁弃我的普通,我也接受你的一切,咱们一起面对未来的日子。
没有了牧医的救治,伤马一个个被拉走,马场慢慢恢复平静,大枣的精神状况越来越倦怠,整日卧在圈里闭目养神。
直到病房里只剩它一匹马,安葭拿它最爱的胡萝卜引诱,都没能它张嘴,便知道大势已去,大枣留不住了。
小矜劝安葭莫要伤心,大枣只是一匹杂马,受了伤,好利索也恢复不到当初,不如让它痛痛快快地去吧!
安葭摸着大枣的脑袋问:“你想不想活大枣?你要是想活,就眨眨眼!”
小矜笑她单纯,马听不懂人话,就算它想活,她们又不是天姥,还能让马起死回生不成吗?
安葭不语,盯着紧闭双眼的大枣,许久它才费力睁开眼睛,注视安葭半晌,喘口粗气然后沉沉闭上了眼眸。
好,你想活,那我帮你!
这是安葭第一次调动自己的积分,好在大枣不是主线npc,旁枝末稍的角色,在不影响剧情发展的前提下,安葭是可以用积分来兑换角色性命的。
目前账户上累计积分135点,为大枣改命需要78点,可恶哇,一匹马居然要花这么多!
但再多她都要换,安葭牙一咬眼一闭,直接选了同意。
第二日,她跑去验收结果,发现马圈前围了许多工役,小矜高兴地招呼安葭:“安副官,大枣站起来了!太神奇了,昨日连眼都睁不开,天姥保佑!”
安葭松了口气,这可是78积分换来的命,她摸摸大枣的脑袋道:“乖宝,以后就跟着我吧!”
且说秦世妤,自从太尉府遇挫,这段时间倒是消停不少。
朱廷廷后来又找过她几次,可惜秦世妤是个再无情不过的人,知道太尉那条路行不通,瞬间对朱廷廷冷了脸,直接将人给拒之门外。
朱廷廷外表再雌威,到底是个小男儿心态,好不容易遇到个如意妇君,结果相处没多久,便被对方冷落,终归是不死心,托安葭稍了许多次书信给秦世妤。
“拿走拿走!”秦世妤不耐烦地挥手:“不是说过,我已经跟他断了吗?一个宫男如果带不来好处,我有何理由继续跟他相处?”
不是人家带不来好处,是你没本事抓住机会,安葭心里吐槽,嘴上依旧劝说:“我看那小哥眼圈红肿,憔悴了不少,近些日子为你伤透了心呢~”
“又与我何干?”秦世妤冷哼。
安葭把信放她桌上说:“大人,这本是你个人私事,我不该多嘴,但朱小哥好歹是太尉的男儿,你多少给他个回信,为自己留个退路,日后再见也不至于尴尬。这样,你如果不想理会,我替你回如何?”
秦世妤杵着脑袋哼哼:“去吧去吧,别来烦我~”
安葭得了允许,便将信带到卧室,打开粗略看了一遍,全是委屈的呻吟与渴望,她思索片刻,便模仿秦世妤的笔迹,简单写了封回信。
安葭在游戏中最大的优势,就是年纪大情绪稳定,作为辅助,她必须要像玩家的母亲一样,为对方谋划出路。
秦世妤好了,她才能赚到更多的钱,取得更高的成就,等这把游戏完成,系统会根据她的表现,继而安排更好的副本给她。
所以安葭做这些心甘情愿,一切付出都不会枉费,只要秦世妤不退游。
安葭将回信交给大门外的朱廷廷:“抱歉朱小哥,大人最近得了风寒,不方便跟你见面,所以托我将信带给你。”
朱廷廷连忙接过信打开,然后捂着胸口,欣喜若狂地感叹:“原来如此,她果真和那些渣女不同!”
安葭点头陪笑:“小哥如此与众不同,大人喜爱都来不及,只是这段时间她实在走不开。”
“我懂我懂,专注事业的女人最有魅力,我等她!”朱廷廷一扫阴郁,挥手吩咐下人:“麻烦安副官了,这点心意请收下。”
朱廷廷不如景氏阔绰,但依旧给了她十两银子表示感谢,安葭痛快收下,这些富公们最爱为情绪价值投资,花钱买女人的关注。
至于秦世妤,没获得太尉的支持,一时也找不到其它的突破口。
回想前面几次关卡,一直都是安葭在为她拉关系找线索,所以剧情进展得尤为迅速,几乎不用她操心问题就顺势解决了。
而到了后山屯,安葭那家伙就沉迷养马无法自拔,天天和臭哄的牲畜混在一起,对主线任务一点都不上心。
更可气的是,没了安葭的帮助,秦世妤单靠自己很难推动剧情。
这点简直如鲠在喉,秦世妤很难接受自己比不过安葭,可对方偏偏对她无微不至尽心尽力,挑不出一点错来。
这种既想推开又依赖成性的感觉,让秦世妤难受得抓耳挠腮,根本无法沉下心来专注思考。
强迫自己读了几日书后,秦世妤还是按耐不住心里的焦躁,主动踏入马场找安葭商谈后续事宜。
安葭正在给大枣洗澡,见秦世妤皱着鼻子过来,调侃道:“大人今儿怎么有心情来这视察?”
秦世妤离她远远的,膁弃地捂着口鼻说:“又臭又脏的,天天泡这种地方,不怕把自己熏酸了吗?”
“嗨,久居鲍室不闻其臭,再说了这些大马多可爱呀!”安葭抚摸着大枣光滑的毛发道:“动物的身躯浑然天成,光是看它们吃饭睡觉就很有意思了。”
秦世妤无奈地摇头,质问她:“咱们到苑马寺也有好几个月了,你天天照顾这些牲畜,怎么不想想我们的事业?”
这是待不住,来找她寻线索了,安葭将手洗干净,站对方身边道:“大人这话说的无理,你是牧监我是副监,你主外我主内,帮你照顾好苑马寺,就是我最大的职责。倒是大人,说是结交拉拢,怎么这么久了都不见起色?”
秦世妤早被她怼习惯了,烦躁地摸摸头发抱怨:“该做的我都做了,如今像是陷进了沼泽地,四面八方没有一处借力点,我又能怎么呢。”
安葭道:“大人,咱们如今的生活既没威胁又没窘迫,钱够权够名声够,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求不来的好运气,何不借此良机专心学习沉淀下自己呢?”
“那沉淀多久才是个头呢?”秦世妤问:“安葭你有没有其它的门路,多少透个信给我?”
安葭摇头道:“大人放心,我的前途全系在你身上,若有机会和门路,我比你着急,绝不会藏私的。”
见秦世妤满脸失望,安葭扯着她到马圈前,指着圈里的两匹马介绍。
“不过经过这些日子的埋伏,我为大人挑了个匹配度极高的绝世良驹!那些将军大官来找马,我都没舍得让出去,独留给你用,将来等大人做了将军,骑着它打仗别提多威风了!”
那是匹通体发亮的黑马,昂首挺胸,身姿矫健,看起来格外气派,和秦世妤真有几分神似。
秦世妤笑说:“马是好马,就是不知我何时才能当上将军,岂不是耽误了良驹的青春。”
“大人莫急,静待佳音,不如先给良驹起个名,培养下感情。”
安葭把马牵到秦世妤面前,二者靠近彼此,全都膁弃地撇过头,逗得她哈哈大笑:“大人,这马可傲得很,你必须花点时间来讨好它。”
说罢就强行拽过秦世妤的手,将其搭在马的脸上,黑马看在安葭的面子上没有咬秦世妤,只是一味的喷粗气。
秦世妤感受着手下的温度,缓了片刻道:“就叫飞燕吧。”
“飞燕,马踏飞燕行千里,真是个好名字!”安葭拍手称赞:“既然起了名字,这马可就归大人了,后面你就多多跟它磨合,飞燕可是匹难得一见的良驹,配大人刚刚好,莫要辜负它呀!”
领了任务的秦世妤终于有了点踏实感,她微笑道:“好,看起来是个很具有挑战性的角色。”
安葭又指着旁边的大枣道:“这是我的马叫大枣,虽然远不及大人的飞燕,但性子温顺耐力强。俞嬷嬷说过,找马要找投缘的,大枣和飞燕就像我与大人,一个负责冲锋,一个负责善后,配合起来堪称完美!”
秦世妤被她的乐观感染,不禁佩服安葭总有从生活中找到支撑点的能力。
然而人一旦享受过繁华的虚荣,就很难再沉下心来品味平凡,秦世妤总想抄近道,很快新的机会来临。
某日的午后,苑马寺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太尉府的朱二将军朱强,着一身便装带着一个跟班,不吭不响地进了门。
安葭以为她是为自己的弟弟而来,只能先将她先请到秦世妤的书房,然后吩咐小衿去马场请秦世妤过来会客。
那朱强让跟班在外面侯着,自己进了书房,左闻闻右摸摸,在屋里来回翻腾。
安葭怕她乱翻秦世妤的东西,也不敢离开,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
朱强干咳两声,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瞥见椅子上搭着秦世妤的外套,立马跨步过去,捧起衣服猛吸一口。
变态吧?安葭震惊地看着对方的举措,刚想发问,秦世妤便进来了。
“朱二将军?今日光临寒舍,有何要事?”秦世妤跟安葭同样疑惑,她走到书桌前,检查一下文件。
朱强摸着脖子,样子有些憨傻,大裂着嘴笑问:“秦牧监这几天怎么不去府上玩了?”
秦世妤不知她的来意,以为她是朱廷廷的说客,于是面无表情道:“我一小小牧监,怎敢高攀太尉府大门。”
“哪里哪里,秦牧监去还是欢迎的,你上次不是说要向我学习嘛,这些天我可一直等着你来下战帖呢!”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秦世妤上次被她戏弄本就下丢脸,她还专门跑家里来挑衅,简直太猖狂了!
秦世妤黑着脸,上下打量朱强,发现此人过于高大,她跟安葭俩人都打不过,只能冷哼:“朱二将军雌威盖世,我等小民有自知之明,不敢领略您的武力!”
朱强激动地靠近她道:“秦牧监既然想当将军,以你现在这种水平,可差太远了,不如让我来教你练武如何?”
“朱二将军前来,到底是为何事?”
“这……….”她犹豫地看向安葭,没有将目的说出口。
秦世妤明白此事私密,又想到她是太尉府的女儿,还以为机会来了,于是对安葭道:“安小,你去给朱二将军沏壶好茶。”
“是!”
安葭虚掩住门,退出屋外,当然她不敢远离,让小矜去泡茶,自己跟朱强的跟班站一处等着。
跟班也是个二调子,嘻皮笑脸地跟她打听秦世妤的家事,问她赘夫了没有。
安葭说之前有过,但夫配出事死了。
“那就是没有呗!”跟班大喜,啧啧道:“二将军最近可是想人想得茶不思饭不香的~”
等等,安葭迟疑地看向对方问:“啥意思?”
跟班表情贼贱,嘿嘿笑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好古怪的家伙,安葭接过小矜送来的茶盘,忧心冲冲地望向屋内。
刚巧,屋里传来秦世妤的高喝,似有拳脚声传来,安葭连忙端着茶盘赶过去。
行至门口,又觉得两人的对话有些微妙,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伸脖透过门缝往里面瞧。
秦世妤靠在桌前呈防御姿势,朱强紧贴她低语,没两句话秦世妤的脸色就大变,一巴掌甩在对方脸上,却并未惹怒对方丝毫。
朱强舔舔嘴唇笑道:“秦牧监真是个妙人,我怎就这喜欢你身上的味呢,不如再来一下如何?”
“登徒子竟敢来我的地盘放肆!”秦世妤知道打不过她,直接出阴招,朝朱强腹部猛击一拳。
对方毫无防备,被打得吃痛,捂着肚子退后两步哼笑:“秦牧监真是无情,出手如此狠辣!”
“滚出去!别怪我不客气!”
秦世妤抽出书架上的宝剑,毫不犹疑地朝朱强劈去。
但俩人早在之前就已经较出高下,哪怕手持利器,秦世妤也不是朱强的对手。
一通劈砍躲闪之后,朱强瞅准时机打掉她手里的宝剑,然后反剪双臂将她按在了书桌上。
安葭着急,抬脚刚想踢开房门助力,便听朱强好言相劝道:“秦牧监何必抵抗,你一个都城来的凉人,肯低头跟我弟弟交好,不就是看中我们太尉府的权势嘛!
廷廷他一个男人手里又无实权,无非是靠着娘的宠幸,你沾到的那点光终归有限。既然如此何必舍近求远,去巴结一个男人,直接依附于我不是更合适?
只要秦牧监愿意,我朱强可以给你所有想要的东西,权?名?利?你觉得如何呢?”
哐当——茶盘摔在地上,黄铜茶盖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旋转,安葭盯着俩人瞠目结舌。
等茶盖终于扣住地表,秦世妤将贴着桌面的脸转过来,斩钉截铁地回道:“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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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