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倌甲自从见到安氏的死状后,就一直没睡过个安稳觉。
他跟小倌乙出身卑贱,自小在人堆里摸爬滚打,最会察言观色讨好她人,被卖进丞相府后,原以为终于摆脱苦日子,能吃几天饱饭。
哪曾想丞相府的少主是个花架子,阴狠毒辣的景氏才是掌握他们命运的人。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安氏一死,被架在火上烤的人变成他俩了。
小倌甲拿了景氏赏赐的首饰,回屋后跟乙交心:“小弟,夫人的手段你我都清楚,咱们可别中了歼计,互相反目成仇!”
“哥哥说的对,我们哥弟相依为命多时,岂能为了那个虚位,拼得你死我活?”
见对方跟他一样的想法,小倌甲放下心:“下次他若问起,咱们就说地位低,配不上那位置,大不了发卖出去,总之不能被他戏耍。”
“好!”
果真,等景氏再提及此事,俩人一致说自己惶恐,不敢肖想郎配的位份。
景氏不语,只是笑笑让他们退下。
接下来的几天,俩人被景氏故意分开,小倌甲留在屋里伺候,小倌乙却被分配到了后院的杂役部。
杂役部干得全是脏活累活,不仅要洗全府的衣服,还得清理尿壶粪桶。
寒冬腊月,池面都结了老厚的冰,小倌乙卖了多年的皮肉生意,哪里吃得下这些苦。
小倌甲担心他,抽空过来给乙送点吃的用的,看他双手冻得肿胀开裂,还心疼地为乙涂抹护肤膏。
两双手交叠,一个细嫩洁白,一个粗糙丑陋。
乙开始还能抱怨几句,没过多久便借口不再跟甲见面。
后面乙受不了,偷偷找到景氏,说愿意做郎配,恳求夫人放他回来。
景氏却很惊讶,以为他们已经都商量好,同意让甲来当郎配,所以他才留对方在屋里,过两天就正式纳甲进来呢!
小倌乙听了五雷轰顶,没想到自己居然被信任的兄弟哄骗。
景氏膁弃地捏着鼻子,轻笑他现在手废了,身子也脏兮兮,就算想回来也没那个资格了。
小倌乙在一众仆从的嘲笑声里退了出来,当晚就约了甲到后院的池塘边相会。
小倌甲并不清楚白天发生的事,他来到池塘边,跟对方起了冲突,一个不小心将乙推进了池塘。
见昔日的好兄弟在池子里挣扎,他吓呆住了,怕自己担罪名,竟然没喊人也没施救,扭头就逃走了。
小倌甲被逼无奈,痛恨景氏欺人太甚,幸好他留有后手,便找到秦世妤,将自己偷藏的证据交给对方。
几份开给安氏的药单,还有害死安氏的药渣,以及景氏收买医师的一些证据。
不多不少,足以证明景氏杀人害命。
秦世妤收了证据,当夜就将小倌转移出丞相府,她没惊动任何人,只找了信得过的安葭商量对策。
阿凡不是外面随随便便的男人,他的母亲是西凉人,经过祭庙验证的夫配,是有公户的,跟景氏同一阶级。
哪怕景氏的娘比安淑霞官大,但生育价值由天赋予,当一个母亲要追责时,杀人凶手必定会受到惩罚。
但这事得从长计议,规矩是规矩,道理是道理,事情一旦落到人手里办,就有无数方法可以大事化了。
正如梧桐镇王老二之死,鬼祭台邪术案件,普通人要定权贵的罪,那可太不容易了。
安葭这两日心事重重,根本无心交际,所以也没发觉自己被人孤立。
始作俑者房砃看她榆木脑袋不肯结交,慢慢疏远不说,还拉帮结派处处找她麻烦。
但安葭的靠山是侍卫部长秦世妤,那些人只能搞点小动作,不敢明目张胆地排挤,安葭顿感力足也没在意。
这日,安葭在岸边值守。
冬季的运河,正是清理河道,修缮岸堤的好时候,许多工人在干涸的河床上挖掘。
竹木架子搭建的到处都是,祭司还给工程队配了滑轮机械,倒是省了很多力气。
安葭见队里聘了许多流民做工,心里也高兴这些人能在年前挣点过节的钱,于是对自己区域的劳工,尽量宽泛一些。
但房砃却过来指责她不尽心,进度比其它地方慢一大节,要是耽搁了工程,受罚的可是大家。
安葭让她别管,反正按时交工就成。
说罢自己上手跟着劳工一块干起来,房砃在岸上盯着她冷笑,那表情阴恻恻的不知还想出啥鬼招。
安葭爬到架子上,帮忙转滑轮,这位置有些高,还是个力气活,转了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
她观察着滑轮的结构,想着怎么去改进一下,正专心思考的时候,下面一小孩突然朝她大喊。
“安大人小心后面!”
安葭急忙朝后看去,见房砃不知何时走到支架后方,正用刀割着捆绑竹棍的麻绳。
这些支架只是临时搭建,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凡某处松散,整个架子都会跟着散架。
安葭气急,立马跳下去,抓住逃跑的房砃就开始暴揍。
护卫们赶紧将俩人拉开,劝安葭息事宁人,不然工作时间打斗,等上面怪罪下来,她俩都得挨板子。
“房砃,平日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要暗算我!”
“我哪里暗算你了!谁看到我暗算你了?”房砃收起匕首,左右看了下身边的人挑衅道。
同事们不语,谁都知道这俩主背后有靠山,站哪边都危险。
安葭被她气笑了,冷哼道:“那竹架子的麻绳都被你切一半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现在早摔得不省人事,你还敢狡辩!”
房砃无谓道:“哦?你一个护卫,怎么不在自己岗位上值守,反倒跑架子上干活?你想怎么定我罪呢?找那个流民当人证?”
安葭回头看去,刚才提醒自己的,正是她当初帮忙讨薪的那小孩,一段时间没见,倒是长高了些。
她不想给流民找麻烦,只能咽下这口恶气,愤怒道:“别让我再抓住你!”
房砃得意地挑挑眉,暗戳戳地说:“你可要想好了,就一句话的事,何必跟我们斗气,与其跟那上门妇朝不保夕,何不弃暗投明,来投奔我们~”
见安葭还想打人,她冷哼一声跟着众人离开了。
房砃离开许久,安葭都还气的发抖,待她冷静下来,才察觉手脚有些酸涩。
坐河道边,不觉寒从心下起,她之前还总吐槽秦世妤无能,其实对方暗地里不知替自己挡了多少麻烦。
女人,做了上门妇,犹如羊入虎口,哪怕在女尊社会都讨不到好处。
秦世妤在这官场上孤立无援,完全被老丞相挟制,不仅她混不下去,连安葭这个手下,都会倍受排挤。
她得想个办法了,必须尽快离开景老太婆的势力范围。
刚才那小孩见她迟迟没动弹,于是过来询问:“大人,你还好吧?”
“没事,你祖母近来康健?”安葭努力让自己挂上笑容。
小孩摇头:“她前两天得了风寒,我要多挣些钱给她买药。”
安葭将身上的口袋搜刮一遍,把所有的钱递给小孩,对方却摇头不接,说要自食其力。
“拿去吧,正好我有事要找你们帮忙。”
晚上,安葭一回家便扑到母亲怀里大哭。
安淑霞被她整得蒙圈,安舅在旁边心疼地追问发生何事?
安葭哭得一抽一抽,哽咽许久才开口:“妈,舅!哥……….哥他,被景氏给害死了!”
“什么!”两人齐呼。
安葭顺势趴地上磕头:“都怪我,当初景氏来要人,我就该打死都不从的,让哥进了那魔窟——”
安舅赶紧将侄子抱怀里哄:“不怪咱小,都是你哥命不好!”
安淑霞站起身,攥着拳头咬牙切齿道:“秦世妤那家伙呢?我把男儿交给她,人都死了她都不出头露面?”
“妈,这事怪不得秦大人,景氏那毒夫忌恨我哥受宠,趁他生病,竟然偷偷往他药里下毒!”安葭拉住母亲的袖子道:“直到服侍他的小倌跟秦大人泄了密,我们才知道真相。”
“你哥什么时候死的?”安母听出不对。
安葭捂着眼睛痛哭,解释说哥哥怕母亲伤心,故意没通知她的。
安淑霞气的锤了女儿几下,却被安舅拼命护住。
“人死了,你都不肯让我见他一面!好好好——你可真行!”安淑霞喘着气,退后几步跌坐在地上。
安葭爬过去,抱着母亲的腿哽咽:“妈,咱们得给哥报仇哇!丞相府仗势欺人,景氏残害郎配,必须要让他们血债血还,杀人偿命!”
安淑霞却迷茫了,她本就是贪生怕死的人,虽然失去男儿悲痛万分,但丞相府的势力更是让她望而却步。
“当初我就不准你哥跟秦世妤,你不听,如今人死了,干啥都白搭!那丞相府岂是左邻右舍,闹一闹还能闹出个结果,她们最多也就给几个钱打发咱们完事,想要报仇,谈何容易!”
哎,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葭擦擦泪,凑近安母道:“妈,咱是没权没势,但也不能让哥白死。景氏再张狂,他也不过是个男的,是男的就在乎名声,我们先造势后告状,把景氏的所作所为都散播出去,让全都城都知道他的恶行……….”
权贵站得再高也要靠底层人托举,上层人总是会生出自己更精明的错觉,安葭倒要让她们见识一下,啥叫劳动人民的力量。
分三步,一:西层凉民区,靠安母安舅的口口相传,利用八卦优势,在平民中散播信息。
二:东城流民区,让达一摩等人张贴告示,将景氏的所作所为全都公知于众,塑造景氏毒夫的基本形象。
三:花楼权贵区,利用关园园的条件,把阿凡惨死一事编成戏曲,攻坚上流权贵的认知。
三管齐下,不出半月景氏的名声就在外面臭掉了,全都城都对丞相府的传闻津津乐道,甚至开挖更久远的细闻。
然而这一切景丞相并不知情,等她发觉不对劲时,谣言已经发展到不可控制的局面。
现在景氏的骡车出门过街,都会被东城的流民砸石头丢菜叶,搞得他整日躲府里哭闹,连要好的哥弟都不再跟他往来了。
安葭早早告病辞职闭门不出,秦世妤也日日在外,让人抓不住人影。
终于有一天,当舆论积攒到顶峰,安母一纸诉状告到了衙门,她要巫殿出面,公开审理景氏害死男儿一案。
在西凉,除了涉及宗教,若民间反响强烈,百姓不信任朝廷时,祭司也会插手司法,监督官员办案。
其实景氏这案子,远没有达到巫殿出面的程度,但临近年关,大家闲着没事,全都想吃这份大瓜,所以案子关注度尤为的高。
景丞相没办法再像从前那样偷天换日,暗中将景氏给保下来。
她清楚这一切都跟秦世妤脱不了干系,于是找到对方,俩人有了首次真正意义上的商谈。
对话发生在侍卫部的书房里。
景老丞相咬着后槽牙质问秦世妤:“他是你正室夫人,你怎能放任外人污蔑宵儿!?”
“母亲误会我了,孩儿也是刚刚得知消息。”
“哼,那个爬床先生你给藏到哪了?”
秦世妤勾勾嘴角摇头:“母亲,我确实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景老丞相深吸口气,直接了当道:“说吧,你有什么要求。”
秦世妤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册子,毕恭毕敬地递给丞相:“母亲,请您批准!”
景老丞相打开一看,正是军队的调职文书,她喉咙里发出嗤笑,抬头望向秦世妤。
“为了离开这个家,你可真是费尽心机!”
秦世妤不语,第一次居高临下地望着座位上的老妇,她已经足够年迈了,却依旧死死攥着手里的一切不松懈。
人心一旦被权力浸染,**与私心便会无限制的膨胀,思想也跟着扭曲变态。
自己早该明白的,这份掺杂了太多诱惑的母爱,内里其实包裹着世上最烈最苦的毒药。
“好,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既然执意要走,我也不再拦你。”景丞相将册子合住,目视着前方说:“你让安家母女撤诉,把那爬床先生给我送来。”
“没法撤诉。”秦世妤面无表情道:“丞相也有男儿,若景宵被人欺凌害死,你能就此放弃?”
“问她们要多少钱。”
“愤怒只能疏不能堵,现在全都城的人都在盯着安家,她们如果想收钱,当初就不会把事情闹这么大!”
景丞相怒极:“你的意思是,非要宵儿被处死不可?”
秦世妤拱手行礼:“丞相,景宵犯罪非死不可,但景宵虽死,您男儿却能苟活,偷梁换柱这事,您不是最在行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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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