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的大雪下完,都城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都忙着铲雪扫房,街道上热闹非凡。
安葭陪着秦世妤忙完公务,慢悠悠地往回走,夕阳被雪面反射出纯澈的粉紫,空气裹着冰霜顺入呼吸道,倒是品出几分俏皮来。
安葭将手里的包裹递给对方:“我妈昨晚还惦记呢,说雪后大降温,怕我哥没有换洗的衣物,所以特意让舅舅连夜缝制了衣袍,大人帮忙带给哥哥吧!”
秦世妤笑道:“阿凡在丞相府里怎会少这些东西,你们对阿凡真是上心,今儿送吃的明儿送的穿的,生怕我苛待了他。”
安葭解释说:“主要是哥哥今年刚进府,人生地不熟,他脸皮又薄,缺啥少啥也不好问别人要,所以需要大人多多担待些。”
秦世妤再三保证:“这你放心,有我护着,阿凡绝不会受委屈。”
话说的好听,事实上阿凡在床上病了三天都没人管。
等秦世妤来到西苑时,发现院里冷冷清清没个人影,推门进屋仿佛入了寒窑,地上的碳盆仅剩底部一丝灰烬。
阿凡缩在床上烧得没了意识,秦世妤推他,也只是哑着嗓子喃喃要吃茶。
秦世妤赶忙去桌上倒水,结果茶壶里的剩水已经结了冰。
秦世妤压着心中的怒火,冲进了西苑旁的偏屋,俩小倌早早睡下,见她进来还以为是要寻乐,笑着招呼对方进自己被窝。
这俩阉狗倒知道把炕烧热乎,阿凡都快冻死了,居然完全不管不顾。
秦世妤在他们的尖叫声中,一把掀开被子,指着其中一个道:“去烧茶!”
又命令另一个:“把叫你们主子过来!”
小倌见她脸色黢黑,便也没敢多言,穿上衣服灰溜溜地跑了出去。
景氏没一会就带着下人赶到了,看秦世妤坐床边不言语,还明知故问叫他何事?
继而发现生病的阿凡,又装模作样地捂嘴惊讶:“哎呀!安弟弟你这是怎么了~”
他跑到床边,摸了摸阿凡滚烫的额头,抬眼望向秦世妤,见对方冷冰冰地盯着自己。
于是气急败坏地转身,指着俩小倌怒骂:“下贱的狗隶仆,让你们伺候人,都死了吗!?”
小倌们赶紧下跪求饶,说自己错了。
“翠枝翠柳,给我狠狠抽,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八羔子,成天就知道勾三搭四,简直忘了自己的身份!”
随身男仆立刻左右开工,对着小倌来回咵咵猛扇。
明眼人都知道,俩小倌怎敢苛待郎配,无非是背后有景氏撑腰,现在出了事,又被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景氏想着打几巴掌让秦世妤出出气,等差不多了对方开口说停,此事就顺理成章地过去了。
结果眼瞅着小倌脸被扇成猪头,秦世妤都没有制止的意思,景氏怕俩人狗急跳墙将自己供出来,只能开口呵斥道:“愣着干嘛,还不快去请医师。”
待人退去,景氏又握着帕子拭泪:“这事都怪我管教不严,秦君要打要骂随你处置~”
他噗通跪倒在秦世妤脚边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秦世妤踢开他,站起身压抑道:“阿凡是安小的哥哥,安家于我有恩,安小为我尽心尽力,若她们知道阿凡在丞相府受此搓磨,你让我以何颜面去见安小?”
“安家那小子只不过在其位司其职,为你卖命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景氏提起安葭就一肚子气,爬起来冷哼:“要不是她撺掇着自己的哥哥爬上司床,又怎会落得今天这局面。”
说罢又觉得话太重,攀着秦世妤的胳膊祈求原谅,被对方一把推开。
“滚出去,阿凡这次要是出任何问题,我绝不会原谅你!”
景氏气呼呼地离开西苑,他咬牙切齿地将屋里的东西乱砸一通,心里恨不得那小贱人一命呜呼。
可恨啊可恨,为什么这世上的女人就不能专情一点,他都如此让步了,秦世妤还是不满足,到底要他怎么做才好!
且说阿凡也是命硬,在医师的治疗下竟慢慢恢复过来。
秦世妤这些日子哪都不去,夜夜宿在西苑,又怕外面的寒气渡给病人,还搬了床被子睡在榻上。
苏醒过来的阿凡泪流满面,他握着秦世妤的手感动道:“大人,阿凡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成了你的男人,何德何能让大人如此照顾,阿凡死而无憾……….”
“别说这些话,保护自己的男郎是一个女人的责任,好好养病,等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出去玩,你想去哪?”
阿凡的泪像珠子般,一颗一颗地滚落眼角,他摇头:“阿凡哪都不想去,只想回家见见娘,见见安小。”
秦世妤包住他干瘦的纤手,重重点头道:“好,等你病好,我带你回家。”
一场大病,让秦世妤对阿凡的感情愈发深厚,对他无微不至处处呵护,也不在乎景氏的规矩了,也不理会小倌的勾搭了,真像是浪子回头,变得深情起来。
这一切的转变,都深深刺痛了景氏的心,他不能接受自己的妇主爱的是别人,他不甘心自己被一姿色普通的平凡男郎比下去。
忮忌像是万千蚁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怨恨犹如毒液,将意识腐烂溃败,直到张嘴就是无尽的咒骂,他的颜面与自尊被那个男人碾压踩踏,他受不了,他快要疯了!
去死吧!去死吧你这个贱人!
刑部大牢放出消息,说两日后,要在祭场斩首叛乱的头目。
在此之前,安葭受命偷偷将曹大宣几人押送出城,曹胜娘在郊外已等候多时,她的头发白了一半,明明正值壮年却似老妇般憔悴。
曹家几个小辈见到姨母的样子,瞬间泣不成声,几人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曹大宣的样子更是惨不忍睹,不过曹胜娘抚着侄子的脸感慨:“活着就好,活着曹家就还有希望!”
安葭将一袋银子交给她们:“曹将军,后面漫漫长路我就不送了,这是大人托我给你们的盘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几位有缘再见!”
曹胜娘拱手道谢:“秦大人是曹家的恩人,我们无以为报。听说秦大人一心想进军营,曹某虽卸任但还有几分关系在,我这有封举荐信,你可将其交给椿成,未来帮秦大人铺路。”
安葭接过信,明白线索已完成,脑子里仿佛听到金钱的脆响,果然辛苦没白费,要是现实生活里也像这样该多美好。
秦世妤的主线任务就是当兵为将,然而目前依旧陷在都城脱不了身,现在最大的障碍就是景老丞相,她们要怎么做,才能让老丞相主动放手呢?
两日后的祭场,人山人海。
秦世妤带兵维持秩序,祭场中央的高台上,身穿祭奠服的祭司们正在跳着通天大舞,鼓声擂动,号角吹响,现场神圣而庄重。
人命祭天这事,已经很久没举行了,这几年风调雨顺,无灾无患,不需要供奉天地。
一共十三个罪犯被推上祭台,人员名单上有曹大宣还有鸡窝头的齐德,但安葭只见到了齐德,曹大宣的身份被一个男人顶替了。
八十四个罪犯,斩首的男人有八个,剩下七个女人实在没人去保。
见识过她们的抵抗,感受过她们的热血,安葭很难把这些鲜活的生命视为一组冰冷的数据,她没去看斩首的过程,背过身子闭着眼,感受冬日阳光照在眼皮的温暖。
后续清理现场,看到祭台上的血迹,安葭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她要是不认识那个鸡窝头就好了,要是不自作主张去搜鬼祭台就好了。
明明当初被打那么惨,居然还会为这些人伤心,明明只是一个游戏而已,为什么要把事件搞得这么惨烈呢?
秦世妤安慰她,世上多得是苦难,毕竟每个人的力量有限,尽可能的保全自己才是正道。
又说阿凡想念家里人,她准备过些日子将阿凡弄出丞相府,让安葭准备一下。
秦世妤还是怕了,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力量不足,根本无法护阿凡周全,索性等阿凡病好利索,找个借口将人还回去好了,省得留府里整日闹得鸡犬不宁。
然而秦世妤不仅高估自己,也低估了男人的忌心。
待她忙完这阵回到家,发现原本有所好转的阿凡,病情居然又加重了。
秦世妤叫来小倌仔细询问,吃穿保暖都没问题,医师也按时来诊断,怎么伤寒又反扑了呢?
怕耽搁了病,秦世妤另请了几位医师,然而每个人过来,说的都是同一番话。
郎配身子有病根,这次发烧将病根带了出来,需要长时间调养,然后开一堆药让他吃。
无奈,秦世妤自掏腰包给他治,病情依旧愈发严重。
没过几天,阿凡就耗光了气血,他自己也知道时日无多,哀求妇主让娘家人过来看看自己。
秦世妤左右为难,她答应安葭要保护好阿凡的,结果竟让人在眼皮底下搓磨殆尽,简直枉为女人。
虽有损颜面,但她还是通知了安葭来丞相府。
安葭以为是要接阿凡回家,高高兴兴地跑东城,买了上次她们仨一起吃的烤鸭,反正哥哥的任务已经完成,吃顿结算饭有始有终。
哪曾想,仅仅数日未见,那个温柔如水青春靓丽的哥哥,此时竟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等死。
她呆呆地坐到床边,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当下的心情。
阿凡见到妹妹异常激动,他流着泪道:“安小,我不中用了,唯有一个心愿,你一定要答应哥哥……….”
安葭猛猛点头,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凡说:“自古以来男死从妇,可我不愿葬在景家的坟地,你记得把我尸骨要回去,我要挨着咱家的人,把我葬在安家的坟脚下,你可听到了?”
嗯嗯,安葭强忍着泪,哽咽道:“哥,我今就接你回去,咱不在这了。”
阿凡摇头,淌泪拒绝:“我这样子,娘看见了准会伤心,到时候悄悄把我埋了,别让她知道,只当她这个男儿还在丞相府享福就是了。”
安葭趴在哥哥的身上,止不住地哭泣,怎么就死了呢?她只是把哥哥送给了自己上司,怎么就死了呢?
阿凡摸着她的脑袋安慰:“见到你高兴,身子感觉爽朗了些,你是不是带了烤鸭来,快给我吃些。”
安葭赶紧将还热乎的烤鸭喂给他吃,阿凡细细咀嚼,竟连着吃了四五块。
秦世妤以为他病情稳定了,心里跟着宽慰许多。
刚好侍卫部那边有要事,她不敢耽搁,嘱咐小倌好生看管,然后带着安葭匆匆离开了。
半夜,月亮将外面照得通明。
阿凡心烧得难受,扯着嗓子喊娘,小倌这些天没睡过囫囵觉,好不容易秦世妤走了,便没在屋里值守。
“娘——,娘,我要回家~快带我回家……….”阿凡后悔了,他挣扎着要起床,身上却没半分力气。
临终之际,他不顾一切地要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从被子里挣脱出来,滚到床下,身着单衣拼了命的往外爬。
地板太凉,黑夜太漫长,丞相府的日子太艰难,男人的命又这么苦。
好在一切终将结束,阿凡手指触到门板的那刻,生命走到尽头。
第二日,当小倌打开门,看到地上已经硬掉的尸体后,直接吓晕了过去。
阿凡的葬礼悄无声息,秦世妤跟安葭将他埋到了安家的坟沟里,简单烧了点纸钱便草草了事。
安葭还宽慰秦世妤,让她别太自责,哥哥命薄,不然等秦世妤当上将军,还能跟着享福。
只是没法开口跟安母讲这事,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死去,任何一个母亲都难以接受吧。
也不一定,就像她的妈,如果自己死了,她肯定会大仇得报般,恶狠狠的往她坟上啐一口。
安葭想到这,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她从没发现自己会如此恨母亲,这种恨将对方塑造成一个十恶不赦的角色。
事实上,游戏中的安母跟现实里枫淑霞性格很像,以至于安葭常常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那个又蠢又坏的母亲,到底是自己臆想出来的,还是真实存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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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