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调查蒋侯府贩卖人口的案子,安葭特意跟东城的同事调了几天岗。
那些看她不顺眼的老员工,全都争着抢着要跟她换,为了防止纠纷发生,安葭只能一人换一天,即赢得了同事的认可,又缓和了工作里的矛盾。
等安葭真进了东城的护卫队,才发觉事情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前两天,安葭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维护道路交通安全上了,东城的商铺密集,犄角旮旯的小巷小胡同,路两边都挤满了商铺。
商贩们为了吸引顾客,总是花招百出,最常用的就是外摆,你外摆我也外摆她跟着外摆,原本两车道的街面立马挤得水泄不通。
早上晚上卸货拉货,驴车骡车任意停放,粪蛋子掉了满地,被人踩来踩去,搞得哪里都是屎臭味。
挑卖的小贩跟你打游击,你走了她就赶紧卖一会,你来了她就挑担子跑路,走哪哪赌,最后还留一地垃圾。
祭庙跟前本就摩肩接踵,还总有吵架斗殴的引路人围观,人群一聚集,车马就过不去,车马过不去,就会招来小偷,小偷一得手,人群更散不开了。
大量护卫官兵投进去,依旧没办法阻止这些事的发生。
安葭开始还能心平气和的跟百姓说话,想着自己之前失业也摆过几次摊,最怕城管的暴力执法,自己当了城管可不能滥用职权。
后来发现好好说话,别人根本不把你当回事,明明上午还提醒过的,街道两旁不能外摆,必须在限定时间里收回去,下午过来再看,嘿!摆得更猖狂了。
我去你的!安葭一把将摊子掀翻,东西叽里咕噜滚了满地,旁边的店铺一看连忙收摊,寸步难行的街道瞬间畅通。
“跟你说了多少次,把驴屁股兜住你听不懂吗?”安葭一脚将驴粪蛋踢车妇的身上,对方只能拿出搓斗将粪堆清理干净。
小贼小偷抓住了,邦邦一顿乱锤,然后绑树上示众半日。
派人专门跟着挑贩们,只要挑子一落地就罚款,挑贩们累的气喘吁吁,迫不得已只能去指定的位置摆摊儿。
整天处理这些破事就把人累得死去活来,根本没精力去调查蒋侯府的案子。
好在达一摩养病几日已无大碍,成了此次案件中的得力助手。
觞水岸边又起了冲突。
安葭闻讯赶到时,两方已经打得头破血流,一个老妪捂着脑袋跌坐在地上,旁边儿的船商正气得破口大骂。
“这都是找得什么人,一下午就干这么点活,还好意思要工钱!”
老妪的孙女气道:“当初说好的,我们两个只要一个人的工钱,现在又嫌我们干得慢,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安葭上前制止住争吵,问她们是怎么回事。
原来鬼祭台的那群孝民被关大牢后,黄金码头的位置终于空了出来,货工短缺人手不足,为了不耽搁时间,船商也放宽限制招了许多不符合条件的货工。
这祖孙俩为了应聘上,说好俩人干一分工,结果黑心监工私吞了钱,没招够人,导致最后货没卸完,还得补交码头费。
船商肯定不满意了,要所有货工共同承担损失,大家不同意于是起了争斗。
安葭对船商说:“这明显是监工的责任,你扣货工的钱干嘛?”
那孙女道:“监工全都是西凉人,她们怎么敢惹,只能挑软柿子捏,欺负我们这些底层人罢了!”
船商也委屈:“往日也没出过这种事,人都是监工找的,我们付得也是同样的价钱,谁知道她们会两头骗,官人你可得帮我追回损失!”
“损失你自己去打官司,不过先把大家的工钱给付了,再赔偿这婆子些医药费!”安葭道。
此话一出,货工们对安葭感激涕零,船商倒是跟吃了屎般脸色难看,但船停码头一分一秒都是钱,继续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
安葭处理完事情后也该下班了,她准备去看看达一摩那边怎么样了。
行至半路,却被刚才那祖孙俩拦住,老妪朝她行礼:“谢谢官人出手相助,还我们一个公道!”
“为百姓分忧解难本就是我们这些护卫的职责,何来谢不谢的。”
孙女提醒她:“我看官人面生,肯定是新来的不懂这边的规矩,那些船商背后都有权贵撑腰,护卫们从来都不敢招惹她们。往常货工被拖欠工资,孝民还能帮忙争取一下,这次她们全被捕,船商们更加肆无忌惮了,官人虽替我们做了主,但后面也要小心她们的打击报复!”
“你们放心,我会注意的。”
安葭在鬼祭台找到了达一摩,可惜的是,鬼祭台的建筑残骸已经被夷为平地了。
达一摩坐在不远处盯着施工的工人,眼中一片死寂,旁边还站着许多和她一样的流民。
“都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鬼祭台能留存这么久,全靠里面的孝民组织抵抗。之前盐商不止一次想搞下这片地皮,全被孝民打击报复了回去,若只有盐商,她们重利不会给危险投资的,可官商一旦勾结起来,事情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达一摩深叹口气:“我的祖辈曾听说西凉国是人人向往的桃花源,女人们在这里不必受压迫,所有人都能分得土地,无论老少都不会被饿死。
如今看来,天下乌鸦一块黑,命不好投错了胎,跑到天堂都会惨死。商人只想盖更多的倌楼酒店,官员只想捞更多的钱财,朝廷只想扩张更多的土地,而百姓则被榨干了血汗,用尸骨成就她们的利益熏心!”
安葭还是下意识地想维护西凉国,毕竟这可是女尊社会,经历过封建男权的洗礼,这里再差能比那种社会差?
她安慰道:“无论哪个国家,要安排大量的流入人口,都需要足够的时间去调整。你出生在这里,不知西凉以外的地方,女人的处境连倌楼里的先生都不如,别说是血汗,你的尊严你的子宫你的后代,全都是他们的血包。”
达一摩剜了她一眼,明显生了气。
安葭便转移话题问:“今天可打听到什么线索了?”
达一摩说:“附近的流民说,看见她们把人转移到岸上了,可具体藏哪里了,我却没了线索。“
“秦大人已经将案子报上去了,最近出都的商船必须经过检查,她们应该没机会将你弟弟倒卖出去。”
“这正是我担心的,人弄不出去,留在手里迟早会被发现,那弟弟他们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事情还没解决,新的事故就发生了。
第二天中午,安葭刚想去接班,便收到侍卫部的通知。
因为她擅自调岗,所以停职扣薪一个月。
都城的根也烂了,看来那些权贵里掺进太多搅浑水的,把男权社会那一套学得有模有样。
安葭倒没太生气,反正在这个世界里面她的任务是服务秦世妤,当不当护卫上不上班,都无所谓。
回到家,她躺床上默默流泪,替自己委屈,又替西凉国悲哀。
秦世妤晚上来看她,说已经替安葭争取过了,只是停职,就当是放假休息,正好这段时间可以跑跑其它的事情。
“都城这些年的风气越来越差了,虽说经济上一片繁荣,但挣得的钱却流向不知名处,朝廷上下全都尔虞我诈互相包庇。我也烦死这样的环境,只求早日离开政治场,去边关效力。”
安葭闷闷道:“我还是怀念在梧桐镇的日子,门不闭户路不拾遗,大家都能做到安居乐业。”
秦世妤说:“梧桐镇地方小,最主要的是离都城远,没被那些商人介入。说起来朝廷之所以变成这样,跟那些搞外贸的盐商脱不了关系,外商里的大部分产业,在国外都是由男人掌控的。
我听边疆的战士说,她们国家的男人会操控人的思想,指示女人为他们服务。而那些被操控的女人全都失了心智,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会拼命的生男儿生男儿,还会跟母族反目成仇,疯狂攻击其她女人,真是太瘆人了!”
哈哈哈哈哈——安葭笑得喘不过气来,秦世妤奇怪道:“你不觉得可怕吗?就连大祭司都不会这种巫术,那些男人到底是从哪学会的?”
“是是是,真挺玄幻的~”安葭擦擦眼泪,点头问:“大人,我哥这两天还好吧,上次见他状况不是太对。”
这好还是不好呢,其实秦世妤也没太在意。
景氏为了防止阿凡争宠,特意给他配了两个美艳小倌。
小倌好呀!小倌没配赘,不像阿凡那样让景氏操心,生怕哪日秦世妤接纳了他。
小倌脾气还大,天天对着软弱的阿凡阴阳怪气,摔摔打打。本身阿凡在丞相府就提心吊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生怕惹他人不开心,被小倌这么一折腾,更加憔悴起来。
秦世妤呢,她还想像在安家一样,让阿凡对她百般温柔,处处体贴,不劳她费心。
结果留宿了两次,对方不是哭就是发呆,根本没心情去阿谀奉承她,导致秦世妤慢慢失去耐心,目光被那两个小倌给勾走了。
俩小男人身材火辣,生性放浪,一个巧舌如簧,一个手活绝妙,偏偏还叫得赢乱,秦世妤没有不接受的道理,笑纳笑纳。
所以安葭问起她时,秦世妤心生愧疚,决定回府后要好好关照阿凡几分。
这日,秦世妤忙完已经到半夜,回去直接进了西苑。
阿凡见她穿着官服,忙问她有没有先去夫人那,秦世妤恼了,说不用理会那忌夫,她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跟别人报备。
说罢搂住阿凡就要亲热,俩人滚上床衣服还没脱完,屋门就被人拍响。
阿凡慌张地推开秦世妤,赶紧下去开门。
小倌盛气凌人地叉着腰质问:“少主是不是在你屋?怎么不通知夫人?”
“我还……….”阿凡支支吾吾还没说罢,便被秦世妤拨愣到身后。
秦世妤不由分说直接赏了小倌一个大嘴巴,怒斥道:“回去告诉他,再找人过来打扰,我今后就再不踏入他院门半步!”
小倌捂着红肿的脸颊,哭唧唧地跑远了。
第二日,老丞相当着秦世妤的面训景氏,说他管得太严,既然接了安氏进门就要有容人的度量,将后院管理的井井有条,也是当家主夫的必备技能。
秦世妤知道老丞相是在点自己,于是顺台阶就下,后面两房夫郎也不再偏袒,轮流宠幸。
……….……….
安葭追查半个月都没找到半分线索,被拐的男郎很可能已经被转移出去了。
达一摩慢慢失去信心,她没有积蓄也没有住所,以前吃饭靠弟弟,睡觉躲鬼祭台,如今两个都失去了,瞬间没了活路。
安葭安慰她不要灰心,想着给达一摩找个轻松点的工作,多少能挣个饭钱。
然而安葭有点太理所当然了,全都城这么多流民,但凡能挣钱的工作都是一堆人在抢,达一摩这种软趴趴的弱女,根本没有一点竞争力。
她想到现实世界里,就算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也能安排扫大街的工作,无家可归后还有公园和公共厕所借力。
说到底,都城的公共设施太少了,没有国家托底,这些底层人又该如何度过这个寒冬。
安葭跟秦世妤提及此事,秦世妤听后久久没有出声,她感慨自己权力太小声音太弱,没办法去改变这些乱象,也没能力去拯救更多的百姓。
安葭建议她去请奏更多的公共岗位,小的像街道卫生员,车马管理员,大的可以开辟更多公共建设,增加就业岗位,稳定社会秩序。
“你提及的这些,早已有官员上奏,但问题是国库里拨不出钱来。”秦世妤提起这个就生气:“觞水河面的商船进进出出千万条,大批货物在这里交易,国家居然拨不出钱来,简直岂有此理!”
钱到哪了呢?一部分给西凉人交了饷,一部分是大商集团的税金拖欠多年,讨要不回来,还有一部分凭空消失,搞了一堆烂帐。
安葭说:“没钱也不要紧,那些商人既然交不上税,就拿货品来抵押。反正真正有困难的流民不挑,给她们口饭吃,给她们个地方住就好。”
秦世妤想想也是,东城因为鬼祭台的事,搞得人心惶惶,流民大都哀声载道,及时发点福利也能安抚下百姓。
于是,秦世妤加班加点写了一篇《觞伤赋》。
秦世妤这人有个特长,那就是喜欢讲故事,她的奏折不像其她官员简明扼要,有事说事。
而是另辟蹊径,开头先写个抓人眼球的事件,然后才往下写起因转折,最后提出观点和建议。
《觞伤赋》的开始就一句话:东城流行一种怪病,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
……….后面的内容就是机密了,不便细说。
三日后,皇上没有召见她,王侯姬邕倒是邀她前去赴宴。
安葭跟着秦世妤到了王府内,发现根本没有宴席,姬邕单独摆了一桌,邀秦一起详谈。
“上次我就对秦大人很感兴趣,不过景丞相说你不方便见人,这次居然又看到你的奏折,简直太好奇了!”姬邕拿出誊抄的《觞伤赋》笑道:“秦大人资力浅,不懂我皇姐的喜好,你这文章写得极好,但她一个日理万机的皇帝,可没兴趣听你讲故事。幸亏我这几日在帮她整理文件,不然枉费你的一番辛苦。”
姬邕正值壮年,一点架子都不端,倒像个玩世不恭的孩子。
秦世妤拱手:“多谢王侯厚爱,能得到你的赏识,一样值得庆幸。”
姬邕道:“其实都城里的乱象,在我北境封地里也存在,外族与本国人的矛盾日益激化,流民的后代无处安置。当下尚可苟且,但问题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看秦大人有相同的见解,所以很想请教几分。”
安葭望向这个年轻的王侯,直觉告诉她,此人是个重大的伏笔。
老皇帝生不出女儿,她的妹妹姬邕便是继承人,但按西凉国人口的平均寿命来算,等姬邕即位估计是十几年后了,这时间跨度太大了。
那这是个好伏笔还是坏伏笔呢?
姬邕道:“我跟皇姐提了你的建议,她允许增设东城的公共设施,另外我出资三千两白银,为流民购置过冬衣物,这事就交给秦大人来办吧!”
秦世妤站起身,朝姬邕行了个大礼:“谢王侯义举,都城百姓会记得您的恩情!”
后续,朝廷在东城规划了几处慈善堂,用于百姓取水领取物资,还在里面安排几位医师,免费帮忙就诊。
另外从鬼祭台划了一片地,准备建几排义房,用于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民。
工期需要一个月,秦世妤招募了好几百人,全是些老弱病残幼的流民,工资很少但管吃住,普通人根本看不上。
这群工人每日磨洋工,却没监管催促,反正到点就过来发饭。
寒风南下,天气渐渐冷了起来,觞水河也结了薄冰。
达一摩因为参与建工,这个冬天幸运地活了下来,她穿着朝廷发放的棉衣,从慈善堂领了碗热汤,坐在路边享受冬日的暖阳。
倌楼里的先生这时匆匆跑来,说老枭找她有事。
达一摩猜是弟弟有下落了,于是赶紧前往。
到了倌楼,老枭拿出一枚扳指给她看:“姑娘,你认识当官的,去跟官大人说说那五个先生有信了!”
达一摩忙问:“什么信息?”
“这扳指是我们楼里小仙的,不值几个钱,但是他娘给的信物所以一刻都不离身。昨日拾荒的老刘从野坟坡里捡到了它,老刘看上面刻了小仙的名字,所以给我送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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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东城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