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往事

把什么都不记得的言折,放入鬼怪难以进入的二中,可又投放了那么多鬼偶。

据言折所说,他也在二中到处躲了很久。

不管为什么,都能得有人不怀好意,想利用言折干些什么。

沈不容拉去言折的手,再摸人家的胸口,大概不太礼貌。

肌肤接触,两人都选择不看对方,平视前方。

黑气沟通身体,随着又一次交换,两人气息中和,四处的骚动也慢慢平息,成群的鬼失去目标,茫然待在原地,探知周围气息,迟迟不愿意离去。

沈不容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是在家里看的那本。

眼前这些死后鬼被本能驱使而来,虽然围的小区水泄不通,外面的人难以进入,可没有伤人就是无辜。

黑气伸出,把几个灵魂推近,又故技重施,幻化成淡黑气球状,把人困住。

几人几鬼,球里还奇怪地多撑了棵柳树。

标准的圆形因为柳树变得不伦不类,黑气偷偷咕蛹一下,沈不容装看不到。

言折好奇地看着,17岁的少年,庄重地折下柳枝,手臂挥动,左甩两下,右甩三下,依稀间他好像听见鞭声。

沈不容嘴里念念有词哪里的方言,他听不太懂,被这种庄严的气氛感染,靠着树的言折忍不住站直身体,从好奇和欣赏变得严肃,一起送人最后一程。

借着柳条甩向鬼魂们,他们的注意力在念咒里转移到不断挥舞的柳枝上。

“离迷途,见日月!”

“呜呜呜。”鬼魂们大哭着,手紧紧抓住柳条,慢慢消失,归于平静。

这份依旧依恋人间的不舍,终于可以离开的解脱,让沈不容难以抑制地,也留下眼泪来。

他狼狈地擦擦眼泪,大概是哭出来,让心中的郁结消散很多。

言折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替沈不容又折了一根新的柳枝,原来那根已经消失了。

足足薅秃了七棵柳树,沈不容的眼睛哭的泛红,从堪堪在天亮前结束。

在院子里最后一个亡灵消失后,突然间,七棵柳树泛起了淡淡白光。

沈不容想把言折拉到身后,这白光让他有点不舒服,立刻就想要离开,却一动不能动,只能立在原地,看白光照在书上,照在言折身上。

言折发现沈不容动不了,试着想拉人,错过身后的奇景,白光之下,垂柳主干变粗,长出了许多新枝长长地垂下,枝条上的小苞蔓延弯曲,有孩童的咯咯笑传来。

“谢谢,谢谢。”感谢声响了好几下。

可言折没错过另一种奇景,他看到有金光蔓延成线,钻入沈不容浅褐色的眼睛里,留下一丝丝痕迹。

沈不容双眉间的红痣让言折看了很久,这红点更不一般了。

这是功德,远处一位老人在心里解答。

“果然是阴生子,神厌鬼憎,竟然连功德金光都看不到。”老人淡淡道。

老者身上随意披着件道袍,底下还是件睡觉穿的白色寝衣,静静在原处看沈不容和言折,不知道看了多久。

老者这句评价并非贬低,只是客观评价。

阴生子,在民间传说也有,指的是妇人死时怀有身孕,本该是一尸两命,要是有死后才出生的,就是阴生子

是很大的不吉利。

民间的阴生子,大多是以讹传讹,孕妇没死晕厥被误判死亡,孩子能出生是万幸,担这个名号是无妄之灾。

术士们说的,必须是孕妇彻底死亡,才才出生的孩子。说是出生,不如说是还阳,孩子已经死了,吸纳了母亲残存阳气才还阳。

死而复生、噬母而活,天生阴阳失调,阳气是帮他吊着口气,身体全是死人气!

人讲究的是阴阳协调,长此以往,心性就会受损扭曲。

偏偏阴生子半人半鬼,天生阴阳眼,可以吃鬼反过来补充阴气,不用修炼就能增长实力,为常人所不能,正经修炼是不可能的,但伤人伤鬼易如反掌。

要是早早夭折就算了,可要是没死。

历史上记载的几例,最后都酿成大祸,过去术士都是遇到就杀。

另一边,白光消失,一能动,沈不容拉住言折,警惕地上下打量,攥得言折手发疼。

“这是什么东西?”沈不容蹙眉,喃喃道。

“不是坏东西。”言折说,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救护车警报划破安静的早上,被吵醒的左右邻居短暂地关心是哪家出事,开始了大人的周末,孩子们的暑假。

明明醒的很早,心中莫名升腾起喜悦,开始惬意地刷牙洗脸,一个美好一天幸福开端,都不能再有注意力分散给受伤、死去的熟人。

嘀嘀的救护车旁,头发乱糟糟的中年女人试图给沈不容一个大大的拥抱。

眼看这么亲密的接触,沈不容僵硬在原地,回忆不虚子教他的内容:要不要躲,该不该躲,现在躲是不是不太好。

言折眼疾手快把面无表情镇定发呆的沈不容拉过来,异常自然地找借口:“阿姨,救护车快开了,您快上去。”

季左在这,一定会怒斥言折怎么抢了他的活。

“你就是我妈说的常和小沈玩的季左吧,谢谢,谢谢你们救了她。”女人梁舒哽咽道,她,她差一点就没妈了。

言折实在不能在这时候纠正。

一个人僵硬,一个人纠结,两人慢慢挪到沈不容的家,忙了整整一晚上,现在头脑麻木,每一步想的都是床铺撑起腰身,好好休息。

手已经在掏钥匙,一种危机感倏然上升,沈不容喉头吞咽,他继续掏出钥匙,开门的没一个动作都放到最慢,偏头无声地说:

“跑!”

条件反射地,季左转身就离开,又下意识回头,沈不容正看着他,再一次坚定地用口型比划:跑,你留下,我分心。

“来都来了。”老人声音穿过厚实的墙壁,轻飘飘地传出来,听起来是仙风道骨,下一句却很卑鄙了,“你们朋友还在睡觉,快点进来,别打扰他们好梦。”

迟疑几秒。

沈不容温顺地进场,打的主意却是一定要让其他人走。

他还年轻,身上的杀气藏不稳,大街上随便拉个术士都能察觉要出手了,何况是李玄正,术士界他少有敌手。

但李玄正还是稳在原地,看少年不卑不亢开口:“他们都是无辜人,我有什么冒犯之处,您和我计较。”

还没李玄正思索好怎么回答,一股黑气,李玄正眯眼看,这是纯度极高的阴气,样式就极为狠辣,分成几股张牙舞爪袭来,每一股都带有细密的小齿,是真的小齿,上下还在张合。

主人显然把阴气当成鞭子用,这个力道打到身上,皮肉能硬刮下一层。

不过更糟的在阴气本身,阴生子棘手就这,让阴气钻进对手体内,一般人命门就在别人手里了。

看的人心痒痒的,想和这孩子过几招。

只是“我们不容警惕心特别高,不管你什么想法啊,第一次见可别吓到他,要不然以后都对你可警惕了!”

于是老人只是挥挥手,到他这个年龄,还要捏决太丢脸喽。

左边昏睡的季左两人,倏忽转到右边,一个偷天换日,沈不容的黑气刚作出攻击的假象,转向二人的方向,扑了个大空,只卷到几个靠枕,眼巴巴送给沈不容。

他一开始就没有缠斗的打算。

“还挺阴,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动手还一套一套的,不讲武德。”李玄正说,“和你师父一个样。”

师父?先是不解,沈不容立刻反应过来,讲的该是不虚子。

“不虚子不是我师父。”

李玄正沉默,大笑两声:“跟我吹嘘那么久,原来还没张口收你当徒弟啊。”

“他还活着吗?”沈不容问,这人很厉害,却没有杀心。

起码他真的认识老头子。

李玄正再笑不出来,怎么收的徒弟真的一个样,死活不信命呢。

沈不容四岁的时候遇到不虚子,不虚子遇到李玄正,年龄倒是大很多。

那会,灵山派全门派离奇消失,只留一一个只比他小几岁的不虚子,小小年纪只有道号,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

全门有实力的术士消失,灵山派又是出了名的大宗门,想也知道留下不少惹眼的东西,恐怕光是俗世里的钱财就够挥霍几辈子。

意外发生如此突然,没有事前嘱托,无数人紧盯着这笔遗宝。

财帛动人心啊,何况留下来那样多的法器、符咒。几十年前灵气消弭、妖精正式绝迹,鬼王都是传说级产物,这些是足够大家撕下面皮,狠狠争上一场,为自己,也为还在修行的子孙后代,为门派未来。

甚至有灵山派消失弟子的亲生父母、兄弟姐妹找上门来,想借血亲名义分上一杯羹,不能说是错,抚恤该拿一份。

灵山派的真相没能查清,人到底死没死是个谜,已无人关心,所有人争红了眼。

不虚子还活着,就碍眼了。要怎么分、分多少都该他这个继承人长大有一个定论。

想杀他的,想养他的,两边都不少。

李玄正师父和不虚子的师父是难得的忘年交,又为人正派,当着一群人的面,拿自己当砝码。

现在这世道,给天道立誓已经没用。只能服用了真言蛊,发誓灵山派的东西归灵山派,他一件道袍都不会动!

不虚子就来了宗正门,由他师傅代为教养,从小皮的不得了,李玄正刚开始是不喜欢这个虚假师弟的,他亲眼看术士界逼师父到了多难堪的地步。

打打闹闹,到了不虚子15岁束发,有人上宗正门大闹,不虚子第一次改了吊儿郎当,正襟危坐,以灵山派遗孤身份宣布把所有财产一分为三。

第一份给宗正门、虚派几家,感谢当年追查之恩。

第二份给师父师叔师兄师姐们尚在人世的亲人,但绝不能是过去苛待逼走人的。

第三份是悬赏,宗正门保管,所生利息、宝物法器租借费都归宗正门做利息,期间可以任意借用,能查清当年到底发生什么的拿一半,能救出人的、能找到遗骨的都有份额。

整个宗门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被不虚子列的清清楚楚,李玄正很难想,这个一脸藏不住事,嘻嘻哈哈的小师弟是何时想的。

这件事处理的面面俱到,合乎情理,能说上话的也都有一份拿。还没出山,众人就称赞不愧是灵山派弟子!

明明是宗正门养大的,李玄正当时还年轻气盛,不明白这句传播术式界的话让人如鲠在喉的点在何处。

只从此,迟来地接受这个师弟。

可束发礼不久后,不虚子就告辞宗正门,正式出门历练,谁都知道他是为了查个真相。

年少成名,风光霁月,人品实力通通不缺,不过十年二十年要么大仇得报,查明真相好像理所当然。

可是李玄正变得稳重,两人都不约而同养起胡子,家师羽化,一切都没有个结果。

对新长成的一代,灵山派也成了地府、神妖一样的传说。

世事能磨平心气,不虚子变得沉默寡言,在各地修行,游过许多地方,解决了许多事。

开始,他以为沈不容也是一件待解决的事。

李玄正第一次知道沈不容这个小孩,也是在夏天,一个十五,酷热的天对二人算不了什么,相逢有酒有肉,是个好夜晚,月亮尤其的圆润。

“一整天在外面跑,自己躲清闲。”李玄满上一杯,“一把年纪了,收拾收拾回来帮我带徒弟,一帮臭小子比你当年还麻烦。”

“谁让你碍不过情面收了一个又一个,第一人的位置不好坐吧,我才不管,再说我也有小孩要养了。”不虚子美滋滋挟一口花生米。

两人没一点仙风道骨的大师样。

“你收徒弟了,也不知道带回来见见人,害羞啊?”李玄正嘴上挖苦,心里已经想起该送件什么当见面礼,玉佩不错,但现在的小孩好像都喜欢时新玩意。他当年奖励大徒弟,对方热泪盈眶说想喝可乐吃炸鸡,搞不懂。

“是不是要送礼,小孩懂什么收礼啊,我看你房间那对白玉茶杯玲珑剔透很适合我们不容啊,我走的时候一拿就行了!”

两人又互相挖苦一番,不虚子才快速补了句:“我养的孩子是阴生子,到时候你别吓到他。”

李玄正面色一变。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大吵特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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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不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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