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阴食

幸福小区,夏天热的人心烧,睡不着,这个点哪片都安静不下来。

路灯照着和没照着的,蝉凄厉地叫着,声嘶力竭。进楼道是能躲躲,但电视剧的说话声,还有夫妻间的小摩擦——家里孩子不上学,老是看的人一肚子气,不好给孩子撒气,夫妻间火气就格外盛。

这些,上年纪的老楼都不捂。

哪怕到了现在,还能听见某个儿童频道从一家传过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的正常人还过着普通日子。

他们待在家,不开门不邀请,就不受外面东西的侵扰。

梁奶奶家也该是,她姓梁,老伴姓陈,和那个年代的普通人一样,一个村子的,知根知底,算不上封建婚姻,两个年轻人半盲半哑,相亲结婚。

那会觉得日子多长啊,死、老和传说里的神仙妖怪差不多,听说过,永远见不着一样。

可一辈子眨眨眼,竟然就在柴米油盐和吵吵嚷嚷里过完了。

好快啊,她还记得和姐姐在后山摘果子,和老头子见面第一眼,青年人说话结结巴巴的,当然,那会她也比他俊。

再就是生下第一个孩子,他们的乖女,嘿还有女儿第一次尿床。

女儿、儿子转眼上了学,离家成家,小鸟从手上飞走,忙着养下一窝小鸟。

包包子就得自己发面揉面。

梁奶奶立在餐桌前,干练地舀一碗雪白的面粉,放进透明的盆里,再打上三个鸡蛋,拿出三个,想了想,又放下两个,她和他都年纪大了,要少吃。

真是老了,总说总忘。

孩子们忙啊,也有自己的小家和孩子。

她也是那时候过来的,生活里吵吵嚷嚷、斤斤计较,升学考试,初中高中大学,孩子们还能腾出手一个月回来一趟,已经算尽心尽力了。

知道她和老头子喜欢自家的包子,好早以前就给搞来一个机器,说是加点面粉和水,就能自己和面。

她不习惯这玩意,和扫地机、洗碗机一起乱七八糟堆到阳台。

手伸进面盆里,梁奶奶试了试,面已经发起来了,黏糊糊缠住她的手。

“都不知道帮忙,坐在沙发上就知道看电视看电视。”

梁奶奶中气十足地埋怨老头子,老一辈男人就这怂样,家里的活一拨一动,叫了也爱装听不见,看得人生气,故意惹她生气。

想得美,那套把戏她三十岁就看得清楚了,老陈的同事怎么着,她管不着,这个家她说了算!老陈算是被她掰正常的。

那会,闺女、儿子就在那傻乐。

老头子真不算是个好丈夫,她和这段婚姻晚生二十年,早离了早踹了。

“立在那干什么,不知道我不喜欢用那些新玩意吗,又费电又占地方。”

老陈站在阳台上,看泛旧的箱子。

梁奶奶冲过来,拉着老伴冰凉的手就往外走。

她有段时间没这么有活力了,酸痛的腰舒展,沉甸甸的身体轻盈。

老头子又听她的话,立在了她身旁,木木地看着盆子。

“不知道要搭把手,快去揉面,劲大点,要不然面不滑。”

案板前换了个人,枯槁的手伸进洁白的面团里,就那么直直插进去,停在里面。

真不知道是偷懒,还是真忘了。

梁奶奶上前,先是一圈一圈把老头子褐色的袖子卷上去,免得沾了面粉,自己做了个示范的揉,老头子才试着拿手掌把面团推开,一下一下。

她去电视前剥瓜子了,料还没备齐。

八套电视台,准时播着电视剧,没她以前看的那么好看,但打发时间很够。

出神地盯着屏幕,手下动作没停,等反应过来,瓜子剥多了。

梁奶奶端详着盘子里一大堆,剥瓜子的手微微发疼,她用的力气有这么大吗,手指上沾了暗红色的血迹。

要不然多包点?梁奶奶思忖发好的面,她本来打算要多做几个馒头,放在冰箱里,冻起来可以给小辈。

一屉包子出笼了,热气腾腾放在馒头筐里,燃气灶上还点着火,蒸汽从里面噗嗤噗嗤冒。

自己家的包子,都用不上蘸料,这道算梁奶奶的拿手绝活。

别家的老人帮子女带孩子,都要头疼吃什么汉堡喝什么可乐。她家不一样,好香的刚出锅的包子一出,长牙会吃饭的小崽就乖乖巧巧排队洗手了。

面无表情的老陈把包子递给梁奶奶,坐在桌子上。

白面的香味裹着菜香,白馒头又包着菜和瓜子仁,真香,谁看了都馋。

***

呼,呼,呼。

少年喘着粗气,又一刻不敢停。

终于到了,沈不容擦把额头的薄汗,他往后走,身后还有稀稀落落几个死鬼朝前挪。

好在抬头看,四单元三号楼,到了。

去年他过生日,梁奶奶特意给他送了冬瓜排骨、糖醋里脊、清炒菜心,还说是今天买菜她没去,老头子买菜买多了,现在天气热日子大,自己家吃不完。

梁奶奶推锅找借口,丈夫在旁边乐呵呵笑,沈不容上门还碗。

他还记得那样子。

“小容,你要记住,死人和活人是两条路,人死了,就要放手。”记忆里的脸,是难得的严肃。

手心里冒出来丝丝缕缕黑气,如烟如雾,又好似有生命一样,先是小小一团飘成一片,人伸懒腰一样。

沈不容严厉地盯着瞧,这黑气,不应该叫它阴气,充满沈不容经脉每一处,和主人相伴相生,被一瞪,乖乖钻进门缝里,撬开了门。

房间里灯亮着,门突然开了,没人走出来。

电话都打不通,沈不容就知道出事了。

迈进熟悉的、曾经喜欢的温馨小家,沈不容慎重地走进去,客厅没有人。

“啪!”门关上了。

到了客厅,有人了,梁奶奶和老陈对坐,分食桌上的包子。

沈不容神情巨变,情况不明,可能下一秒就有攻击发生,老人家的气息愈发危险浓郁,赢不赢已经说不好,他可能要搭上命,在学校等他的季左可能也要搭上命。

可沈不容,一时呆愣住了。

“是小沈来了啊。”两个老人家慢慢转过头,梁奶奶丢了魂似地在微笑,“来来,你也来吃个包子。”

递过来的包子的确鲜美异常,没入口就知道面皮多松软,冒出来的黑气一个往前冲,又硬生生停下。

黑气当然很喜欢这东西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包子,竟然涌动纯正的鬼气,少但是滋味好。

全天下只有死人做的饭,才有鬼气,这是阴食。

沈不容有些僵硬,餐桌上摆着熟悉样子的白胖包子,热腾腾地烫嘴。

“不要吃包子了。”沈不容说,“到我身后来。”

可到他身后,那之后有能做什么呢?没有答案。

“我可以去翻书,家里有一大堆说龟的书,不一定就没办法。”

好半天,一个法子才挤出来,嘴上这么说,可沈不容清楚已经没法子了,已经成这样了,梁奶奶吃了阴食。

沈不容下意识后退,眼睛一点不眨,还死死放在眼前人上。

梁奶奶一步步跟上来,后面的老陈也来了。

前方是热情的招呼声。

后方突然咯、吱,咯吱咯吱。

声音从高到低,门被抓挠的刺耳声音传过来。

这绝不是好事情,沈不容大脑一片混乱,没有错过这点。

不可能是猫猫狗狗,幸福小区的动物成员都很懂事,流浪的、走丢的、需要人类帮助,再紧急,也不会这么直接拿爪子挠门。

“小沈,尝尝看,我特意包的。”

梁奶奶的声音传过来,绝境之下,沈不容反而更有时间细细看老人家。

衣服干净,茫然、热情,表情被焊在脸上,眼神空落落。

和活着没什么两样。

活人舍不得死人,死人也会舍不得活人。

“大约是过去,有一个道士云游四海、仙风道骨。”

老人捋这长长的白胡子,一幅讲古模样,小沈不容半蹲在地上,手臂环绕抱着自己,全然不被老人世外高人的表相蒙蔽,他见过这人真面目。

很快,他就没工夫听这么多了,这故事很引人。

“老道路过一家村庄,累了许多天进去拿送一卦讨水喝、讨口饭吃,他这样有本事的才有这样的底气呢,不然那会吃不饱,讨饭会被人打出去。

一进村,他就发现不对劲,村子里小道士一进村就知道不对了,小容你猜猜怎么回事。

小沈不容不猜。

小道士在门外能听到人说话嬉笑,路上荒草长的快比门高,村子人来人往,就算不割,草也该被踩的东倒西歪,绝不会是这样。

道士选了村头最近一家,方便跑路。他凑近,门上厚厚一层灰,屋外的竹筐东倒西歪,里面人时不时说着什么,声色艰涩像是个老人,来来回回说姐儿你回来了,你吃饭吗。听了半天才意识到半天只有一种声音,他就从随身带的葫芦里倒出存的牛眼泪,冲眼皮一抹,悄悄推开门,一个形同干尸的人,和一个穿着袄吊着舌头的女鬼,一人一鬼夫妻一般生活。

后来道士才发现这村子,还有人烟的人家都是死人配活人,用的就是阴食的法子,活的人吃了阴食,魂被困在身体里,就这么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

故事的结局,也没有到底这事怎么解决的。

现在呢,沈不容长大了,早就揣摩明白故事的结局,死人困在尸体里,还能怎么办。

可是沈不容没亲手杀过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大不韪
连载中墙上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