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血腥味不比鸡鸭猪的好闻,沈不容记忆里的家有浓浓的血腥味,现在依旧有,浓厚但找不到从何而来。
记忆里的美貌女人站在院子里茂盛的桃花树边,只这棵桃花树和沈不容记忆中大不相同,变得更加粗壮,生机勃勃。
“回来了。”女人的手心细腻光滑,身上是压缩后又爆开的桃花香,细眉杏眼,沈不容和她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父辈的劣等基因没有在沈不容脸上显现出分毫,研究沈不容的人没见过女人,只把这幅好皮相当成上天的馈赠。
“我摘了好多好多桃子,小桃子一定想这口了,是不是?”女人又是母亲了,她捏住孩子的脸蛋,眼神温柔。
“你不是这样的。”沈不容低声说。
女人愣住,转了个称呼:“宝宝,不喜欢吗?”
“不要这么叫我。”
“可是,不容不是一直很想我吗?”
沈不容无法忍受地闭眼,他问起正事:“你想让我死?”
死,女人爱怜地抚摸孩子。
沈不容发觉周围的一切都越变越高,不对,是他自己缩小,小到女人的小腿,小到又变成一个孩子。
女人举起地上的小小孩,她们不容皱眉头手上握拳,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一看就知道生气,被她夹起来更是万分生气,不知何处蔓延来的枝干做了一个移动平台,她把自己的孩子放在平台上。
“狗尾巴草,乖乖觉......”
歌谣让人昏昏欲睡,生不起力气和母亲对抗。
女人的脖子被大力洞穿,没有一丝血液流出,也不受任何影响,沈不容错愕,收回黑气,学了数天的术法,他下意识用的还是这个。
女人用桃木枝裹紧这股纯粹的阴气,木头作为困住它的容器,一点点拔出。
“乖,乖,先吃饭。”
一股异香传来。
女人带着沈不容去了灶台,柴火灶,熬出来的东西熟烂入味,揭开锅盖,是一个人头。
毕常的脑袋在深褐色的粘稠液体中上上下下翻滚,一片香叶黏在了他下巴,女人拿加长的筷子把香叶夹出来,又放入锅内炖煮。
沈不容几个小时没吃过正经东西,带的自热食品还在车里,肉香勾起最本能的**,提示闻到的人:熟了。
前天,还是昨天见过的熟人变成了熟人,所有感情重新压抑回内心深处,杀心平静得浮上来,这次阴气四面八方而来女人却一动不动,沈不容不知是希望她动,还是不动。
毕常的头颅还顶在那,他不禁想,我活就会有人死。
这个想法让沈不容冰冷,更糟的女人仿佛天克他。
从院外偷偷爬过来的桃花木勒紧了沈不容,沈不容竟然不挣扎,只攻不防,只想快速解决罪魁祸首。
周围的房屋在两人缠斗间搅碎,到了院内,沈不容还在试着让黑气一根根寄生,好吸干女人的生机。
地面轰隆一声裂开,沈不容攀到一边,开裂的泥土之下,桃花树的树根露暴露,根部不仅扎在地上,还扎在一个个故人上。
父亲、爷爷、奶奶,还有档案上记录为沈不容生母的女人。
答案可能就在树根地下,沈不容一部分黑气扒住地面,留下反击的生路,女人再袭来时,他做个破绽松手,和女人一起回到地底。
泥土微腥,下面四具尸体倒是没有味道。
仔细看,这四具尸体各自供养一个细根,女人离得另外三具很远,脸上带一丝诡异的笑。
沈不容做好准备,迎接痛苦,可树根温柔地编制出一张摇篮,把还小的他揽在树最核心的地方,桃花香传来,困倦袭来,母亲消失不见,又好像树就是母亲。
她想告诉我什么,沈不容太渴望知道真相了。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女人又出现,温和地替小桃子盖上一张塞满软软桃花瓣的被子。
***
桃树就是桃树,从很久很久以前,桃树就和人一起长在三好村。
只是一天,人把一株株桃树接回了家,和同伴分离,栽种在人类的院落里。
桃树看着人劳作、抱怨、欢笑,树冠不再能和同伴相互依偎,这棵桃树分外好奇,把枝丫分给了人类。
矮又灵活的小人,桃树醒了就看。
直到一天,桃树睡着的白天,小人开始在每月初献上奇怪的贡品,动物的血液溅在桃树的根部,黑色的土壤包容一切。
桃树离不开脚下的根部,醒来吮吸有血腥味的营养品,新奇又好吃,对桃树也很好,树根越发往深处扎。
懵懂中,桃树胃口也越来越大,树冠下活动的人类也越来越期待。
终于到了某天,家里多了一个温柔腼腆的女人。
在人类的虔诚供奉里,桃树知道了坐在桃花树下摘菜女人也姓沈,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女人的腹部微微隆起,脸上的笑容愈加甜蜜,她常靠着桃树,给肚子里的孩子唱童谣。
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桃树犹豫地看庇护的人类。
他们为什么又要挖我的根?
他们为什么要埋一个活人?
万分不解让桃树叶子无风自动,桃树想要出手,它不喜欢女人的恐惧,可桃树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树干绕着一圈带铃铛的红绳,叮当作响。
女人埋进了桃树根部。
一个月后,沈家换了一位貌美如花的新老婆,也是怀着孕进来的,可没多少人关注,周围的村民只看得到沈家的车越来越好,房子越来越宽敞,还盖起了小楼房,让人嫉妒的胸口疼。
桃树有了人身,脚能动好玩,碰得到水流好玩,各色各样好吃好玩。
作为一个新出世的妖怪,它如饥似渴地探索世界,可树离开了根,它也有了疲惫,需要食物和睡眠,还有肚子里的一块肉。
这是桃子,桃树意识到,这是个不好养的桃子,种子已经长成,可长的极慢,但树有耐心,善于等待。
它遵循本能,不吝惜营养,小桃子真正长成给了桃树难以想象的痛苦,人肉身体撕裂开,桃树想起死在树下的动物,发出同样的呜咽。
桃子对树不是很重要,是漫长生命繁衍的一环而已。
可这个桃子,要喝奶,一双眼睛要看母亲,要依偎在怀里。
桃树会趁人不注意,轻轻拍桃子的背,带桃子坐在树枝上,一直抽噎的小桃子哄住了,好奇地抚摸树皮。
桃子,小桃子。
母亲的名义束缚住桃妖,沈家感恩戴德,感谢改变了高人选中他们家,带来真正的泼天富贵。
财富很轻易毁掉沈家的平静湖面,没人想想留下来照看一个木楞的桃妖,要是能出去,就能拿沈家大儿子赚来的钱肆意挥霍,能在外面,谁愿意回这个小破村啊。
时间久了,沈家大儿子,计划的实行者,也是他动手把骗来的老婆埋给桃树,他说整个家他牺牲最大,脏活累活都是他来,更何况现在是发财容易,做生意和捡钱一样,那也要花心思出去捡钱啊,他不该负责值班。
没人有异议。
接着是二弟,诉苦他上年纪,该生孩子,大哥因为这门生意,子孙缘也断了,总不能沈家没了后吧,他也该出去物色一位新媳妇,给家里开枝散叶,大哥做了那么大牺牲换来的富贵,总不能没人继承吧。
这顶锅推来推去推给了沈家二老头上,好在老人家物欲不高,每天拿着儿子在外面发的横财钱,和同村人打牌打麻将吹吹牛,倒也舒坦。
这一天一如往常,沈老太太输了钱,心里嘀咕明天要打电话,让大儿子,多打钱谁说在村里就没地方花钱了,真是不孝顺,也不知道再搞个女人回来,替替家里二老。
在路边绕了一圈又一圈,沈老太才到了家门,朱门小楼,看着就气派,她的一大爱好就是和老姐妹吹嘘儿子是怎样非要在老家盖一个房子,她又是怎样连声拒绝还是拗不过一片孝心。
这栋楼,是沈老太在村子地位的奠基石,楼越高吹捧就越多。
咔哒,小心翼翼插进去钥匙,沈老太谨慎迈过门槛,桃树没在院子。
她奔向和小楼格格不入的鸡圈,村里的人都知道老沈家媳妇,怀孩子时伤了身子,要常常吃鸡,有段时间一天杀一只。
沈老太动手已经很熟练,捆好,鸡头一斩,小喷泉一样窜出血,发黄的小瓷碗不一会就满了,她快步走向门口,那放了一大块红色毛绒绒的地毯,轻轻掀开,碗口倾斜,就要倒进去。
“桃子,饿了。”
沈老太手一抖,血撒在毯子外。
村里都知道家里起来后就越发泼辣的沈老太一句抱怨没说,扬起个皱巴巴的笑脸。
“知道了,你快回去歇歇吧,我来照顾我来照顾。”
面无表情的女人递过孩子,沈老太偷偷掐了一把孩子腿,小婴儿抽抽搭搭。
“哎呦乖宝不哭,奶奶给你冲奶粉喝。”
快步走到厨房,见桃树没跟上来,沈老太才偷偷骂起来,什么桃花娘娘,冷不丁真是吓死个人,还是以前那个媳妇好,是真懂事,眼里有活。
闻到食物的味道,小婴儿止住哭泣,可也不笑,像生他的妖怪,沈老太忍不住又狠狠掐了一把他大腿内侧的嫩肉,听到哭声才露出笑容。
一股冷风吹过,沈老太发个颤抖,奶瓶举的更高,她不耐烦得跺脚,但还是负责任地给小孩子喂完奶粉,这个孩子怎么也要长到六岁才中用。
小婴儿在她怀里喝奶,眼睛一直往天花板看。
第二天,沈家养的鸡全死了。
妈妈就是那时才开始养我的,在深埋的地底里,沈不容醒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