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
熟悉的地名带沈不容回到夏天的蝉鸣,小溪流泼水玩的小孩,中秋的月亮,女人那时还让沈不容叫他妈妈,会抱着小不容坐在藤椅上看月亮,吃过甜过腻的月饼。
可桃源村不在一片深山里,村子后面也有山,但它在离小镇不远的地方。
他父亲打人,逼的母亲去小镇报警,想离婚带沈不容离开桃源村,被和稀泥的村长打哈哈劝回去。
一个月后,小沈不容在床上睡的很香,做梦梦到自己在砍树,一下一下跟着节奏砍。
睡醒,父亲说母亲回娘家,不会回来了。
第七天,村子里的小孩追着小沈不容打,他摔倒在自家院子,膝盖流出血,平坦的土地颤动一下,他看见妈妈的手扒开土,就用柴房的砍刀割开了小腿。
女人表情空洞,不再理会小沈不容的一声声妈妈,但独独放过了他。
“我能看看我的档案吗?”沈不容询问工作人员,对方一时有些尴尬,不好面对为救人流血受伤的少年人,“我去请示一下。”
沈不容的档案很快出现在沈不容面前。
他这本书薄薄一本,打开身世那页的记载,父亲还是父亲的样子,记忆里的母亲却不是上面胆小畏怯不敢直视镜头的女士。
知道毕常去了沈不容家乡调查,无居不意外但是很心虚,是他和师父把沈不容带来的。
短短几段路,无居构想了十几种方法,扑灭他想象中沈不容的怒气怨气。
一会面,无居亲热地嘘寒问暖送殷勤,谁知。
“师兄,毕常师兄出事了,他去我家探查,已经失联整整一天。”
短短沉默,无居认真说道:“那不是你家,别瞎想。”
“啧,这么多话,害怕回不来没机会说吗?”坐在正中间的刘老发话,话难听脸很凶,没人敢不听。
倒是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子笑眯眯道:“刘所这话,玄正门、灵山派英才济济,您老刀子嘴豆腐心,何必担心呢?”
刘老不知几个新瓜蛋子听没听出门道。
中年男子是活尸事件后空降到D市当副所长的,此话一出,就不再是研究所内部事由。
“用得着他们?毕常心那么细,都折得不声不响,几个毛都没长齐的,王副所送他们去死啊 。”刘老说话不留面子,身上的鹦鹉也大叫一声示威。
王副所依旧伸手不打笑脸人,我笑你可不能打我。
刘老无视他,心道管你哪来的,我才是D市说话的,开口,“你说你在桃源村长大?”
刘老不太信,怀疑沈不容不小心中了招,档案记录都很清晰明白,出生记录、调解记录、照片,样样不似作假。
“无居,带新人做过术法检查和心理检测没有?”
无居顺着梯子就往上爬:“这不是不容他这段时间一直忙,前几天还为了救群众,受了重伤,床都下不来,休养了好几天,他这一忙我一心急,就给忘光了,怪我怪我,走师弟,我们先去走个流程。”
救人可以自己偷偷跟上去,事沾手就不好脱了。
“好,师兄。”两人就要离开这是非场。
“刘所,您误会我了,我是想给小沈一个机会。”王副所说,“不虚子前辈以往不问世事,多少人可惜他撑不起灵山派,不能复现师门荣光。你也知道,一直有人说灵山派已灭,闲置资源该统一接管,免得浪费,小沈不清楚,咱们还不清楚吗,有的是人说不虚子前辈好筹谋,没人入他灵山派,就收养个天赋高的孤儿哄骗人呢。”
激将法激地无居猛然转身,倒是沈不容拉拉师兄衣袖,两人继续转身离开。
王副所心中赞叹少年人,好心性!
“这样小沈,这次结束,你师父的调查重启算你一份。”
“如果我不去,调查结果就不会告诉我了吗?”沈不容回头。
王副所心知这次是这小同志的试探了,正色道:“你是家属,有新消息,能告诉你的,研究所不会瞒着 ,但这件事,想查的人可不多。”
不虚子太打眼,不肯多收徒,让各家分一杯羹,是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真要仔细探查,或许不虚子的死和他们无关,但淹没在过去的不该做的事就会浮现了,不好啊。
“我要再带上一个人。”沈不容要求,王副所没有不应的道理。
空调吹来凉风,勉强让旅途不难熬。
无居在座位上,认真思考要么他们不容是个恋爱脑,要么这个言折是一个后手。
“尝尝这个,路上这么热,再不吃就要化了,蓝莓我冻了两天呢。”
沈不容接过,嚼嚼嚼。
凉的冰牙,风味和鲜蓝莓不同,口味更酸甜,非常解暑。
“好吃。”
无居一口蓝莓没蹭到,牙倒是要被冻酸啦。
这一趟名义上,几人是开始沈不容的研究所的新人特训。
也就是老手看着,甲乙丙丁四个事故登记,新手自己亲手解决一个从丁等,绝不能说难,但毕竟是从研究所接过的活里抽出的,不算简单。
无居陪着,知道的人都打趣他奶孩子。
一行人一出D市就隐了行踪,换了车,在外表朴实无华、内里大有乾坤的面包车里开始了此次任务生涯。
车马之劳,不能是说是舒适的,但比毕常好多了,毕常执行的是单人任务,真就开了一辆面包车去,连换着开的都没有。
这次好歹配了一位司机,也姓王,王副所塞进来的。
这次任务,人数不多,最重要是救出里面的毕常,只要这一个,不要求主动探查桃源村。
只是一个不要求意味深长,不强求但积极探查也不拒绝嘛。
总之,这次任务完成与否,都不会出现在几人的正式档案上,出现的只有一次明目张胆的“关系户”镀金之旅。
家乡的神奇之处有很多,哪怕记忆陌生褪色,走上那条熟悉的路,一切都会重现。
桃源村是个富裕的村落。
沈不容的记忆里,村子人不算多,但家家户户都做生意,在外又互相扶持,男人们总在外面打拼,逢年过节才会回来几次。
在很久以前老人们说,在家的要互相照顾,他们桃源村守望相助,小孩们又容易生病,经常有个头疼脑热的,大家住在一起更方便。
家家户户在山野农村建起了一个大宅子,样式古朴简单,大宅院落里是一处很美的桃林,小小一片,三四十棵。
到了桃花乱开的日子,大家都喜欢在桃花树底下喝茶闲聊,小孩绕树玩耍。
只是后来挣到了钱,每户盖起自家的大房子,桃花树也一家一棵两颗领了回去,种在自家院落里,沈不容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了。
这些都是他听老人在自家桃树下讲古说的。
车开了十分钟,只这十分钟的路,沈不容有印象。
就是这个时节,家里的桃子熟了,母亲会拉着他的手,走在小路,第一次吃奶油,是和柔软多汁的软桃不一样的风味。
“是不是晕车了?”言折轻声问,“先靠着我睡一觉,王哥说还要再开七个小时才能到。”
不容,不容,你回家啦。
是不容哥哥!
“不容。”
一个一个熟悉的男女老少的声音由小变大,沈不容醒来,他蜷缩在车后座。
面包车、言折通通消失不见,身上的衣服从夏装变成单薄的白衬衫,桃花的枝丫从车窗外伸进来,沈不容起身,花瓣摩擦过脸颊。
不虚子在前方开车,是沈不容熟悉的四十多岁的样子,不是档案上老态龙钟、阴测测的模样。
“不容,到家了,三天后我再来接你。”
别走,沈不容的想法才在心里冒出来,我还有事想问你。
站在车外的母亲就开口:“麻烦您了,还开车这么久,把不容送回来,要不然这次在家多待几天,也看看不容长大的地方。”
不虚子隔着后视镜,望向沈不容,他就是这样,想也要问沈不容的意见。
母亲、师父、桃花树。
沈不容声音有些沙哑:“对,留下来吧。”
沈不容的手摸到车门,迅速摇上车窗,折断了桃花树,一截枯木落到地上。
言折抱住沈不容,手足无措,他肩头睡着睡着,沈不容醒过来,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珠,眼神迷茫,半天回不过神来。
无居伸手严肃把住沈不容左手命门,气息紊乱,他给言折使了个眼色,言折会意,搂紧沈不容,试着前几次一样,把阳气传输过去,大惊失色之下都无法反应无居怎么知道二人间的秘密。
“车窗,摇上去。”沈不容刚一醒来,强撑着说,除了开车的老王,大家都望向车外。
外面开起来磕磕绊绊的山间小路,不知何时变成了变成一片桃花树林,车和人都困住,不能再行。
“刚才不是这样,我们不是在山里吗?”言折低声说。
懂行的无居和老王都神情严肃,山和花,起码一个是假的,能撑起这样大的幻境已经是不可思议,何况他们没有察觉丝毫不对。
不是背后的人强到可怕,就是筹谋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