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布魯斯借給我的那份剪報平鋪在地面上,認真地從第一條「蝙蝠怪人」的新聞開始閱讀。
我沒有忘記,我是為了蝙蝠俠纔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這個說法有些不太公平,對不起布魯斯和阿福,因為他們陪伴我的時間比我與蝙蝠俠相處的時間要多無窮大——在變成人類後,我從未在現實中見過蝙蝠俠,僅僅是依靠報紙和新聞瞭解他的消息。
在我鑽入這具身體後,我變得很沉重,無法隨著風飄起來,也沒有辦法穿過牆壁,在街道上飛行,尋找蝙蝠俠的影子。我只能用這副沉重的、經常發燒和咳嗽的身體坐在客廳的沙發或書房的毯子上,觀看與蝙蝠俠有關的信息。
怎麼樣纔能距離你更近一些?我看著報紙上黑白色的模糊影子,這樣無聲地在心中發問,怎麼樣纔能一直留在你身邊?
我想接近他,瞭解他,被靠近他時產生的情感所黏住。曾經到過人類世界的精靈們說,人類的身體笨重、容易受傷、無法隨著風飄走也無法穿透牆壁、有著不好看的肉色。它只有一點好處,一點能夠掩蓋所有缺點的好處:它可以產生「愛」。那是一種神秘又奇妙的東西,像溫水、清風、熱湯,但是更像膠水。無形的膠水會把不同的人黏在一起,讓他們的心變得結實,這是我們的世界中唯一沒有的事物。
我從布魯斯和阿福那裡得到了那麽多的膠水,也從圖書管理員和那些書裡得到了一些膠水。它讓我的心變得越來越沉,讓我無法再像以前那樣輕盈地在空氣中漂浮,但我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我喜歡我的心變得很沉,充滿了膠水。
一頁剪報被我翻過,露出下一頁蝙蝠俠的背影,比我曾經看到過的要模糊許多。
他在看月亮嗎?他在笑嗎?他笑起來還是像月亮嗎?我盯著照片,總是束縛不住那些想法接連從腦海中飄起來。
我收好了剪報,去找阿福下棋了。
晚餐的時候,布魯斯一邊切著盤子裡的牛排,一邊詢問我下午做了些什麼。
「看剪報,和阿福下棋。」我回答他,把一塊烤過的西蘭花塞到嘴裡,讓它古怪的味道填滿整個嘴巴。我看到阿福在旁邊微笑地對我點了一下頭。
「妳這樣喜歡蝙蝠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布魯斯看著我,這樣問。
「有關什麼的?」我有點好奇。
「蝙蝠俠的面具下到底是誰。」布魯斯說。
阿福為我端上一小杯蔬菜汁,輕聲叮囑我:「記得全部喝掉,小姐。」
我沒有思考,就已經搖頭作出了答複:「沒有。如果我知道了他的身份,他應該會覺得苦惱。他帶著面具是為了不讓其他人知道他是誰,我不想要因為我的好奇就作出讓他難過的事。我只需要看著他就好了。」如果能更近一點看著他會更好。我這樣在心裡補充。
「妳不會對這個問題感到好奇嗎?」布魯斯又問,「一般對一個人感到好奇的話,會想辦法得知與他相關的更多信息的。」
「我對他不好奇,我愛他,所以我不會去做讓他感到苦惱的事情。」我捧起裝著溫暖蔬菜汁的玻璃杯,對著奇怪的味道忍不住皺了皺鼻子,把它拿遠了一點,「為什麼你要問這樣的問題呢?」
「只是好奇為什麼妳和其他喜歡蝙蝠俠的孩子不一樣。」布魯斯也得到了一杯同樣顏色的蔬菜汁,但是比我的要大很多,他露出了很為難的表情,但在阿福的注視下將它全部喝掉了。
我憋住氣,一口將那杯蔬菜汁倒進嘴裡,在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什麼味道之前把它大口嚥了下去。
「妳和蝙蝠俠一樣勇敢。」阿福滿意地收走了桌面上的兩個杯子,對我說道,「蝙蝠俠如果知道妳喝光了這杯蔬菜汁,也會為妳鼓掌的。」
「蝙蝠俠也會討厭蔬菜汁嗎?」我喝了一大口橙汁,蓋住了蔬菜汁的味道。
「說不定也會討厭。」阿福看了眼正在用手帕擦拭嘴角的布魯斯,「老爺,你也是這樣想的嗎?」
「蝙蝠俠應該也會討厭它的。」布魯斯肯定地說。
晚上在尋常的故事環節結束後,布魯斯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合上書,把書放到膝蓋上,很認真地看著我。
「怎麼了,爸爸?」我奇怪於他的行為,所以開口聞道,「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布魯斯藍色的眼睛裡藏著什麼秘密,可惜它太小了,我抓不住它。
他輕輕嘆了口氣,站起來,彎腰親吻我的額頭:「晚安,道恩,做個好夢。」
「晚安,爸爸。」我仰頭看著他,「你有什麼想要告訴我的事情嗎?我不會告訴其他人的。」
「暫時還沒有,別爲我擔心。」布魯斯撥開我臉頰上的一縷頭髮,「早點睡吧。」
我很想再問他,那個被他藏起來的秘密是什麼,但他已經把它剛纔露出來時留下的那一點痕跡仔細打掃乾淨,把它重新藏到角落中,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他站在門口,拿著那本剛剛唸完的故事書,手放在燈的開關上,正看向我:「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了,道恩。小孩子睡覺太晚會長不高的。」
他每次催促我去早睡都是這樣的藉口,每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微笑起來,像一輪月亮從海面上升起,明亮又柔和。我總想因為這個微笑而流淚,為了未來失去這樣柔軟的床鋪、微笑和夜晚的寂寞提前流淚。原來幸福是流淚的衝動。
但我沒有流淚。我對他也同樣地微笑:「好的,我會早點睡覺的,你也要早點睡覺。」
我閉上了眼睛,聽到「咔噠」的聲音,眼皮被燈光照透,投在眼睛上的暗紅色瞬間暗沉為純粹的黑色。我聽到布魯斯腳步的聲音,從容地、帶著節奏地、有些沉地落到地面上,從大變小,直到我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他離開了。
我小心地睜開眼睛,觀察著被裹在黑暗中的其餘事物。它們安靜地站在應該在的地方,帶著一層柔軟的白色邊緣,那是由沒有關緊的門中溜進來的那束光為它們披在肩膀上的。
也許光也是一位側寫師,只是它做的工作和人類的側寫師並不相同。我為這個想法笑了起來,決定要在明天早上告訴布魯斯這個新的發現。
我閉上了眼睛,等待睏倦將我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