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在那天放學後接我回家的路上向我談起跳到更高年級的事情:「我詢問過了妳的老師和那位圖書管理員,他們都認為妳在低年級中沒有朋友可能是因為比其他學生要聰明,或許轉到更高的年級情況會好一些。妳對此有什麼想法嗎?妳想要前往更高的年級嗎?」
「具體是哪一個年級?」我問他。
「這點還不確定,需要妳進行一個測試纔能決定。」布魯斯說道,「妳想要跳到更高的年級嗎?妳會學到不那麼無聊簡單的知識,但是周圍的孩子卻比妳要大一些,也許妳依舊沒有朋友。」
「我可以繼續和圖書管理員和書作朋友。」我不太認同布魯斯的說法,「我想要跳到更高的年級去。」
「好。」布魯斯說,「明天我會帶妳去參加考核,但別緊張。如果妳在高一些的年級不那麼快樂,還是可以回到這裡,或者是去其他的學校。」
「我不緊張。」我盯著腳上那雙漂亮的黑色皮鞋,上面的金屬扣隨著窗外光線的照入閃爍著,像一隻眨著的眼睛。
考試的時間不算很長,題目也不是很多。我需要在兩個小時內完成數學計算題、作文,還有一些科學題目。
計算題和科學對我來說並不難,都是我以往偷聽過的課程中講過的內容,在我看到題目的瞬間,答案就已經浮現了,我需要做的只是把它寫下來。
作文的要求是談論最近看完的一本書。我選了<給青年詩人的信>,重點寫了第三封信,因為那裡有一句我很喜歡的句子:「像橡木似的成熟,不勉強擠它的汁液,滿懷信心地立在春日的暴風雨中,也不擔心後面沒有夏天到來。夏天終歸會來的。」
距離兩個小時還有三十分鐘的時候,我已經寫完了卷子,舉手將它交給了老師。
「妳不打算再檢查一遍了?」老師翻閱了一遍我的卷子,露出寫滿了答案的每一頁。
「我已經檢查過了,沒有問題。」我看著老師說,「我想早一點回家。」
老師對我微笑了一下,將桌面上全部的紙張收了起來:「妳可以回家了,道恩小姐,祝妳度過愉快的一天。」
「也祝妳度過愉快的一天,夫人。」我站起身,注意到我的中指被墨水染上了一小塊黑色的痕跡,像一小塊荊棘叢。
門外是布魯斯在等我,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系著一條深藍色的、印有格子花紋的領帶,那是我挑的領帶。他原本在和我的老師談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聽不太清他們在說什麼。那些模糊的聲音像小雨,朦朧又帶著水汽。
在看到我的時候,他停止和老師談話,轉向我,對我彎起眼睛:「妳考完了。比我預想的時間要早一些。」
「比我想象的要簡單一些。」我誠實地對他說。
他和老師都笑了。
「走吧,我們回家。」他走過來,拉起我的手,「今天下午妳想做些什麼?」
「也許看一會書,和阿福下一會棋。」我回答說,布魯斯的手比我溫暖很多,我的手像鵝卵石一樣冷,但很快變得和他同樣溫暖了。
布魯斯忽然停下來,蹲在我面前:「那要和我下一會棋嗎?」
我有些驚訝:「你也會下棋嗎?」
「當然,各種種類的棋我都會下一些。」布魯斯又笑了,美麗的藍色眼睛像波光粼粼的海水,「妳願意和我下一會棋嗎?」
「如果今天下午你不需要加班的話,」我也笑起來,「我也很想和你一起下棋。」
「回家的路上和我講講妳喜歡的棋的種類吧。」布魯斯將我從地面上抱起來,讓我坐在他的胳膊上。我晃了晃腿,皮鞋上的銀色金屬扣也閃爍了一下。
布魯斯很少抱起我,他覺得我需要多走一走,以此鍛鍊身體,好讓身體不那麽脆弱。這前提是距離較短。如果是一起去公園散步的話,往往在最後回家的那一段路上,他會抱起我,帶我回家。布魯斯的手臂很穩,永遠不會晃動,即便是在走路的時候,我也不會隨著他的身體晃來晃去。我偶爾會抱住他的脖子,貼在他的肩膀上,看他背後的事物是如何遠離他的。但通常,我會輕輕用手抓著他胸口前的衣服,用平時沒有機會達到的高度看這個世界。事物會在這種角度下變小,露出上面的樣子,這讓我覺得很有趣。
「爸爸,你喜歡下什麼樣的棋?」我握住了布魯斯領帶的一段,問道,「我只會下國際象棋。」
「我沒有最喜歡的棋,就下妳會的國際象棋吧。這週六如果有時間,我可以教妳下圍棋。」布魯斯說,「那種棋也很有趣,規律和國際象棋不太一樣。」
「你一定會教我嗎?」我看著那條深藍色領帶上的格子花紋,有些不相信他的承諾,「你總是很忙。其實你今天說要陪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很驚訝了,我以為會是阿福來陪我。」
「抱歉,道恩。」布魯斯向我眨了眨眼睛,「我保證,如果有時間的話一定會教妳的。」
「那你一定要有時間。」我鬆開了領帶,看向灰色的天空,那裡沒有太陽,只有一塊圓的、格外明亮的白色圖案,讓我的眼睛感到一陣刺痛。所以我垂下了眼睛。
「我儘量有時間,道恩。」*1布魯斯將我放到地上。我們已經到了停車場。
「妳知道嗎,道恩,一些側寫師能夠通過棋局推斷出下棋的方式,從而推斷出他們的人格類型。」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布魯斯正握著一枚「士兵」的黑棋。
「側寫師?」我聽到了一個新鮮的詞彙,「他們是畫家嗎?*2」
「喔,不是,」布魯斯笑了一聲,將棋子放到黑格上,「不過妳也可以這樣理解。側寫,就是根據人們的行為來判斷這個人的性格,是急躁還是有耐心,是具有條理還是總讓事物變得一團糟。他們一般側寫的對象都是罪犯。」
「喔,所以他們是用文字畫畫的人,」我理解了布魯斯的話,「他們也是作家。」
「差不多。」布魯斯點點頭,「一般,側寫師們將下棋的人分為三種類型:保守型、進攻型,還有技巧型。」
「我是哪一種類型?」我問布魯斯,「我覺得你和阿福都是技巧型,你們的技巧都很好。」
「等妳再學習一段時間的技巧,這些技巧對妳來說都會變得很容易,妳很聰明,在下棋這方面很有天賦。」布魯斯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頭頂,「我覺得,妳更像是保守型,妳總想要保護每一顆棋子。」
我喜歡這個類型,它聽上去讓人安心。
布魯斯開始收起棋子:「我需要去工作了,道恩。下午阿福要去整理花園中的那些植物,妳可以去看一會書,或者是做些和蝙蝠俠有關的事,比如嘗試調查蝙蝠俠?」
說完,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妳需要蝙蝠俠的剪報,我可以借給妳一份我的。」
「我可以借你的剪報嗎?」我對他的提議很感興趣,我也有些想要重溫蝙蝠俠的那些新聞了。
「當然沒問題。」布魯斯說,同時站起身,「我去拿來給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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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參考歐勒斯特·米勒爾·海明威<越野滑雪>的對話。
*2:側寫師的英文是profiler,名詞profile有輪廓的意思,道恩以為profiler是「輪廓師」,一種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