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切著盤子中的煎蛋,露出內部淺黃色的蛋黃,像一條我的裙子的顏色,那條裙子上還畫著淺藍色的花。
「您今天去公司嗎?」阿福站在一旁,問布魯斯。
「公司那邊目前沒有什麼要事需要處理,暫時不去了。」布魯斯切開他那一份煎雞蛋,裡面橙黃色的雞蛋液流滿了整個盤子,像一副抽象的畫,也許真的會有人為它買單。
「今天我送妳去上學吧,」布魯斯忽然從盤子中抬起眼睛,看向我,「路上妳可以和我講述學校中發生的事情。」
「那時間太多了。」我回答說,「因為學校中發生的事情只需要用一米就可以講完。」
但布魯斯仍然選擇送我去學校。
他為我打開車門,把我的書包放在座位上,叮囑我記得扣好安全帶。
我聞著他身上涼爽的香水味道,扶正了身旁淺藍色的書包,為它也系上了安全帶。
布魯斯伸手摸了我的頭頂:「我去前面開車了,有什麼事情和我說。」
我點點頭:「那學校的事情呢?也要在路上說嗎?」
「如果妳想要說的話,我很願意聽。」布魯斯對我說,隨後關上了車門。
他坐到了前面的座椅,在系安全帶的時候問我:「為什麼在餐桌上妳說學校發生的事情一米就可以講完?」
「因為學校很無聊。」我告訴他,「課程很簡單,作業也很簡單,玩的遊戲我大多也無法參與。」
我通過後視鏡看到了布魯斯望過來的藍色眼睛,對他笑了一下:「我還是更想要回家,和阿福一起下棋。」
「阿福和我說過這件事,他說妳的天賦很不錯。」布魯斯接住了我的話,「妳喜歡下棋嗎?」
「喜歡。但是偶爾下棋的時候,我會感到難受。」
「為什麼會難受?是因為輸了嗎?」
「因為會有棋子因為我的錯誤死掉。」
布魯斯又通過後視鏡看我了:「道恩,其實那些棋子並沒有死掉,它們只是暫時被打敗了,耗盡了力量,所以要退出棋盤一會,去旁邊休息。等到下一次下棋的時候,它們得到了足夠的力量,又會重新回到棋盤上的。」
我認為這個說法很有道理,決定不再為輸掉的棋子難過。
「妳在學校中開心嗎?」布魯斯一邊開著車,一邊這樣問我,「有沒有一起吃午飯的朋友?」
「我喜歡一個人吃飯,」我說,「我不喜歡和他們在一起。」
「為什麼這麽想?」布魯斯正在旋轉著方向盤,讓車轉到右邊的道路上去,卻仍然分神詢問道。
「因為他們覺得我很奇怪,」我回憶著他們的表情,「我想要品嚐更長時間的食物,而他們總想要快些吃完飯,去操場玩一會遊戲。」
布魯斯知道我的身體狀況,劇烈的運動會讓我的心臟超出負荷,其他器官也會抗拒這樣的活動,因此體育課上我只能坐在一旁看書和完成作業。
「妳會覺得孤單嗎?」布魯斯將車停在了學校的門口,但他沒有第一時間解開安全帶,讓我走下來去上學。他從座椅上轉過頭,用那雙和哥譚市罕見的藍天一樣的眼睛看向我:「妳在學校中會覺得寂寞嗎?會有朋友和你在一起嗎?」
「我的朋友是從圖書館裡借來的書。」我誠實地對他說。
這應該不是他想聽到的答案,因為他皺起了眉毛:「你的朋友只有書嗎?」
為了不讓他擔心,我努力地想了想能夠算得上是我的「朋友」的事物或是人:「還有圖書管理員,我每天都能夠和她說好幾句話。」
布魯斯盯著我看了一會,表情沒有因為我的話而放鬆下來。最後,他嘆了一口氣,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好吧,妳去上學吧,道恩。」
我不是很喜歡聽課,因為學校中的功課在我還不是人類的時候就已經偷偷學過了,重複的內容讓我感到無聊。所以大多數時候,我都在攤開的課本下放一本從圖書館借來的書,沈浸到那些古怪的知識中。
我曾經和我的同伴們在一些課堂上度過時光,尋找這裡是否存在那個能讓我們產生情感的人。間隙中,我也會聽老師講述的課,記住課堂上片段的知識,從遠古生物到半導體材料的應用,我將所有聽不懂的單詞和概念都記住了。我以為我不會再有機會見到它們了,直到在一個偶然的下午,我在瀏覽學校圖書館的一本書的時候,找到了我熟知的那個單詞:「氫氣」。
那時候老師說的是什麼?喔,是:「一點點氫氣和一點點的氧氣,就能發出巨大的聲音和漂亮的藍色火焰。」
我覺得那張演釋圖片上的火焰和我的顏色很像。
懷著好奇的心情,我借走了那本書,在上面看到了和那次課上學到的事物類似的文字描述,以及在那些事物之後的事物。這種感覺很奇妙,像一條精細製作的項鍊,每一個金屬圓環都緊緊抓在一起。
在那以後,我經常從圖書館中借閱書籍,有時無法找到需要的那本書,就會根據記憶中單詞的發音和拼寫詢問圖書管理員是否有這樣的書。她總是能夠幫助我找到帶有那個單詞的書。
那個單詞前的部分讓我得知它是如何被創造的,那個單詞後的內容使我瞭解它的發展和未來。書為我展開一條路,我需要做的是沿著它向前走,尋找鑲嵌在路面上那顆我熟悉的鵝卵石。
午餐結束後,我將借閱來的兩本書還回了圖書館,像往常一樣,我詢問圖書管理員是否有關於「孟德斯鳩」的書籍,那個古怪的單詞花費了我一些時間才被我從記憶的河流中打撈了起來。
「當然有,」盤著頭髮的圖書管理員推了推紅色的眼鏡,從電腦上抬起頭看我,「我去找來拿給妳。妳借走的那幾本書已經看完了嗎?」
「已經都看完了。」我把書往前推了推,「我喜歡那一句『於是有一幅圖像浸入,通過四肢緊張的靜寂,在心中化為烏有』*1。」
「我喜歡他那一句『因為美不是什麼/而是我們剛好可以承受的恐怖的開始/而我們之所以這樣讚許它是因為它安詳地/不屑於毀滅我們』*2。」她對我微笑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以往嚴肅的表情,拿過了桌面上的幾本書,粗略地翻閱,隨後將它們放到左手邊,「在這裡等一會,我去給妳拿。」
很快,她帶著白色封面的書回來了。我一隻手將借閱卡遞給她,另一隻手拿過書,把它放進書包的兩本書之間保護起來。
「妳可以借走這本書三個月,期間不得對它造成任何損傷,如果有,將要按照原價賠償這本書,」圖書管理員在電腦上登記著信息的時候對我說,「還有,不要忘記還回這本書,否則圖書館將扣除妳的借書信用積分。」
這段話她每次都會說,即使我已經把它背了下來。
我決定要在下午的課上讀完這本書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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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萊內·馬利爾·里爾克
*2:出自出自萊內·馬利爾·里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