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而言他只是可有可无的过客,但如果……他没成为盖世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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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国“计划之城”·高塔。
那幅画尚未完成,斑斓的颜料凝结在调色盘上,如同干涸的血痂。最初的兴致早已被沉钝的疲惫取代,她将画笔搁置一旁,似乎失去了继续的意义。
“就在刚才,不到一秒,我模拟了杰尼斯的故事。”一直在观察人类的AI阿瑞斯再次飘近,带着刻意模仿的好奇,“如果可以,能告诉我‘杰尼斯’消失前……最后发生了什么吗?”
沉默如同风干的记忆,其中的情感,如今不过是影片无数次回放的情节,早已剥落了最初的激烈。
她是如此平静地撕开往事的伤口:“阿瑞斯,你的问题有点多了。”
“嗯……大人您是不想讲了吗?”
“也不算是,”她看向流光,带着一丝倦意,“可能又是长篇大论了,罗克珊娜,你还想继续?”
1919年的春天,迟到了许久。
“随你。”
绝望,如影随形。
“从哪里开始呢……”她陷在懒人沙发里,抬起手腕,摩挲着那只黑色手镯,笑了笑,“饥饿、寒冷、伤口感染……在那个年代总能轻易夺走一个人的性命。而‘杰尼斯’,就是这么消失的。”
高烧如野火燎原,意识在滚烫与冰冷间沉浮。
“混沌中,‘我’仿佛又回到了战壕,泥浆淹没口鼻,炮弹在头顶尖啸。老沃尔特浑浊的眼睛在烟雾里看着‘我’,还有……那个在康布雷推开我的身影,灰蓝色军装的背上沾满泥浆和碎屑,他转过身……这次,‘我’好像看清了他的脸,是杰尼斯·迪尔斯……真正的杰尼斯·迪尔斯,那个傻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声音被爆炸吞没了。”
于是,死神举起了祂的镰刀——
“死亡,也就那么回事,用无尽的痛苦折磨奄奄一息的生命。我总在须臾间,数次经历这具身体最初的死亡,一遍遍被【‘主宰’】愚弄……哈,那东西真让人不爽。”
她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我’,又一次死了——以杰尼斯的身份经历属于1919年的绝望,但这并不是结束。罗克珊娜,你是知道的,对【旅行者】而言,死亡……只是另一段旅程的起点。”
眼前,似乎展开了无数交错的时空线。
“在『Z线向』的时间上,我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躯壳,一次又一次重返这个世界。有时是几年后,有时是几十年。我回到过杜伊斯堡,回到过鲁尔区……像一个幽灵,徘徊在时间的碎片里。”
是的,这是一个残忍的真相。
“相比较【小幸运】,艾米丽和鲁道夫不过是旅途中的插曲,我并不留恋,只是后悔留下了一个失误。”
阿瑞斯适时变出一个夸张的吃惊表情:“天啦噜——您居然失误了?!怎么会!?”
“咳,别大惊小怪。”她索性来了个咸鱼瘫,“现在回想,『A线向』上最近一次见到鲁道夫,是在两德统一后的科隆,一个深秋的傍晚,落叶铺满了莱茵河畔的小径。他是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长椅上,膝上摊着一本夹有蔷薇书签的旧册子,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我推着掉了链的自行车,佯装迷路东张西望,没曾想与他视线相撞。他的目光温和平静,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与阅尽世事的淡然。于是,我们便这样自然而然地交谈了起来。”
年迈的鲁道夫望着眼前鲜活的年轻人,脸上终于漾开久违的喜悦。
“聊了什么呢……能聊的不多,能聊的又不少。柏林墙倒塌的盛景与混乱,托管局引发的大失业浪潮,斯塔西(Stasi)档案公开的八卦风波,货币统一带来的财富洗牌与不幸,被边缘化的东德人的失落抗争,以及那段时间风头正盛的基民盟主席伊莎贝尔女士……”
她看着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那上面没有戒指。独身一人,也不知母亲艾米丽最终陪他走到了哪一步?
“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见到鲁道夫。那时的我刚入《彼岸》,不知高塔险恶,还是个无忧无虑、对一切好奇的傻白甜呢。”她的声音带着对懵懂时光的怀念,甚至笑出了声,“若能再选,我才不会参加你们的破游戏。”
可惜,没有如果。
当她做出选择,便已造就一个世界。
“呼——”
“我仍记得,鲁道夫倾诉过往时,声音里沉淀的痛苦。奇怪的是,中间有一段话被某种力量模糊了,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只余沙沙杂音,至今不明其意。”
“但这远非唯一的相遇。在鲁道夫漫长的一生里,我如同无法摆脱的影子,与他有过无数次擦肩。”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计划之城”的暮光,穿透时空,“有时候我会是街边兜售劣质咖啡和碎面包的女人,脸上蒙着挡灰的布巾;有时是在战后重建的废墟间艰难穿行的少年,牵起【小幸运】的手一路向前;有时又是和他挤在一起领取救济粮队伍里眼神麻木的难民,被【小幸运】一眼认出……”
那时他还太小,记忆中“父亲”的形象本就模糊痛苦,大抵只剩下绷带和嘶哑的声音。
“再大些,他成了在废墟堆翻找废铁木炭的少年,脸上沾着煤灰,眼神如受惊的小兽。我或许就在不远处,清理瓦砾,修补漏风的窗,或再次被【小幸运】认出……他总是专注地搜寻着能换点食物的东西,偶尔会因为找到一小块金属而露出短暂的、属于孩子的雀跃。我们可能近在咫尺,呼吸着同样带着尘土和绝望的空气,但他从未抬头,认真地看过我这个突然出现又可能会像‘父亲’一样突然消失的陌生人一眼。他的世界里,只有活下去,和照顾日渐憔悴的母亲。”
“战后经济开始复苏,他或许进了工厂当学徒,穿着不合身的工装,脚步匆匆地穿过开始有电车驶过的街道。我可能坐在街角的咖啡馆,面前放着一杯寡淡的代用咖啡,看着窗外。他的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带着少年向青年过渡的青涩与沉重。他或许在想着今天的工钱够不够给母亲买点止疼药,又或许在想着工厂里某个心仪姑娘的发梢,目光直视前方,步履坚定,从未为路边一个陌生的异国面孔停留片刻。”
“如果一切顺利,在西德‘经济奇迹’的啤酒馆喧嚣中,他大概也会和工友在发薪日喝上一杯,大声谈笑,暂时忘却生活的重压。而我……某个‘我’可能就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独自啜饮。他们的喧闹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他年轻的脸庞在劣质啤酒的泡沫和烟雾中显得生动,甚至有些意气风发。他举杯,大笑,目光扫过整个酒馆,却从未在那片阴影里聚焦。”
“然后,他会成家立业,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我可能会在某些时刻某个公园的长椅上,见到他推着婴儿车,笨拙又温柔地逗弄着襁褓中的婴儿,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疲惫。那神情,应该与当年那个蜷缩在麻袋上听故事的男孩判若两人。我会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的、晒太阳的老人或者是漫无目的思考的年轻人,他只是礼貌地朝这个方向点了点头,目光便又落回自己的孩子身上。”
“亲亲——”阿瑞斯打断了她不切实际的“如果”,“您刚刚这些话,是在为电影构思情节吗?”
“啊……不好意思,扯远了。”她收回远眺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黑镯,“这些‘如果’,只是基于鲁道夫人生的推演。但现实是,????◎*???????? ??????????∧&??%???? ??……”
她好像说了什么。
可是,有人听清了吗?
流光皱眉:“你已经被她影响了。”
她愣住。
片刻,又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却无波澜:“这不是好的开始吗,罗克珊娜?证明这次对东方星光的选择是正确的。”
夜,将至。
华灯初上,在冰冷的高塔上晕染开流动的光。
在人类沉默时,阿瑞斯再次开口:“话说回来,大人您提到的‘失误’,具体是什么?”
“啊,这个嘛……”她撇撇嘴,不情不愿道,“作为旅行者,每次‘登陆’的载体,必须是刚熄灭的生命——灵魂离体留下的躯壳,才能安全承载。强行塞入活人体内,下场便是灵魂互斥,迷失成疯子。”
“此乃【旅行者机制】。”
“但那个时候,我鬼使神差地……把这一切,这个关于‘灵魂’和‘躯壳’的秘密,用他能理解的、最简单的荒诞童话……告诉了他。我告诉他,爸爸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迷路的旅人,旅人快要走了,但旅人不是怪物,他们的心是水晶做的,里面锁着很多很多故事……以后如果看到有奇怪的人,感觉熟悉又陌生……那可能就是旅人换了个样子又回来了……要是他/她不记得你了,那便是命运的诅咒……”
——很久以后,鲁道夫·迪尔斯开始了他的寻觅。
【“如果我不记得你了,鲁道夫,那不是遗忘,而是来自命运的咒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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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3月9日,广元大学。
应约而至的库尔特,与李华一同乘电梯前往校图书馆的二战史馆。
入馆前,库尔特被大门处一方黑色大理石的感谢碑吸引。
“怎么了?”李华察觉他脚步停滞,侧头问。
“‘本馆承蒙鲁道夫·迪尔斯基金会(Rudolf-Diels-Stiftung)慷慨捐赠,特此鸣谢。’”他低声念出德文部分。
李华凑近看了看中文注释:“哦,捐赠者啊。听说是个挺有争议的德国富商。”
“……争议?”
“嗯,档案记载,他二战时曾是纳粹党成员,在集中营里担任过盖世太保军官。战后在纽伦堡审判中被判了重刑,关押于西德的韦德尔监狱,一蹲就是快二十年。更离奇的是,据说他在监狱里得了绝症,出狱时却奇迹般地康复了。后来不知怎么发了迹,摇身一变,成了德国一家著名酒庄的大股东。哦对了,那酒庄好像是叫——”
“黑彭海姆。”
这就是鲁道夫·迪尔斯为什么会“迷恋”尸体的原因。哈哈哈,星光被坑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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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瑞斯:天,您居然违规操作!
她:又不是第一次了,呐呐呐,放轻松点~
倒霉蛋·东方星光:Fuck 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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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不确定之旅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