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怕自己本非美玉,故而不敢如切如磋,却又半信自己是块美玉,因而不肯庸庸碌碌,与瓦砾为伍。”她如是道,“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其实我哪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不过是这世间普通的一员。我因非璞玉,所以如琢如磨。”
正看重播的流光奇怪地瞥她一眼,很难得地挑了一下眉毛:“怎么,记忆错乱了?”
“有感而发而已。”她捏扁空可乐罐,瞄准垃圾桶用力抛了出去。
“没记错的话,1918年的德国,发生了许多大事件。光是1月份的那场大罢工,就强硬镇压了不少人。”阿瑞斯调出全息历史资料,光影闪烁,“说起来,那时候你们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她摩挲着下巴,像是想起了什么荒诞不经的事:“嗯……当时贫民窟的人都认得个被炮弹掀掉半边脸的丑陋疯子,叫杰尼斯。”
是的,疯子。
她虽从战场上活了下来,却成了个残废——左脸塌陷狰狞,右腿僵直跛行,说话带着漏气似的嘶哑。每月靠微薄的伤残军饷和艾米丽在纺纱厂日夜劳作换来的工资,勉强支撑起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我还以为你们会死在十一月革命之中。”阿瑞斯道。
她笑笑,拿起画笔继续创作:“我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知道如何拉拢人心、夹缝求生。虽说没人会对一个残废又丑陋的疯子上心,但如果那是个……在恰当时间出现在恰当地方的疯子呢?”
“……什么?”阿瑞斯的数据流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机械地模仿人类的那种刻意的惊讶,而是某种更接近“理解”边界的扰动。
“啊,不明白么?因为疯子说的话,既不会被当成威胁,也不会被当成谎言。”她低头笑了笑,将画布分成显眼的【明】与【暗】,“你想想,1918年末、1919年初的鲁尔区,是什么景象?到处都是失业的工人、缺胳膊少腿的返乡伤兵、饿得眼睛发绿的流民。他们恨皇帝,恨将军,恨那些吸血的工厂主,恨这场吞噬一切的战争。可他们不敢说,怕被宪兵抓走,怕被扔进监狱,怕被当成叛徒吊死在路灯上。”
笔尖蘸上深蓝,她开始勾勒夜色里的街垒。
“但一个‘被炮弹炸坏脑子’的疯子敢。”
“然后呢?”
“然后……一些‘聪明人’想起了我。”她蘸取一抹浑浊的铁灰色,笔尖刮擦出粗粝的痕迹,“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残废老兵,一个领着军饷却恨透了战争和军官的‘疯子’,一个在贫民窟里还有点人望的……杰尼斯·迪尔斯。他们需要一个‘象征’,一个能堵住反对者嘴的‘人民代表’。一个像我这样,看上去足够悲惨,又够疯、够不怕死的‘旗帜’。”
“你就这样……成了革命领袖?”阿瑞斯的电子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领袖?”她嗤笑一声,画笔狠狠戳在画布上,转一个圈,“一个被推上高台的木偶罢了。我坐在市政厅那把硬得硌人的椅子上,左边脸缠着肮脏发黄的绷带,右边脸暴露着丑陋的塌陷,听着那些穿工装的人在下面吵翻了天。粮食!煤炭!解散旧警察!武装工人!……每一个词都像锤子砸在我的太阳穴上。儿子饿得直哭的画面就在我眼前晃……可那个时候的我——顶着杰尼斯·迪尔斯名字的我,只想给艾米丽和鲁道夫弄到足够熬过这个冬天的土豆和煤块!”
所以,当有人将一小袋土豆和几块劣质煤块塞进她们的怀里时,她毫不犹豫地选择站上街头,放声嘶吼:
“皇帝滚蛋!”
“工人要土豆!”
“要煤块!”
“要活命!”
从早到晚,日复一日。
“但革命需要的不只是土豆和煤块。”阿瑞斯冷静地指出。
画笔在【暗】处涂抹出大片混乱的猩红和浓烟。“市政厅被包围了。枪声、爆炸声、玻璃碎裂声……像极了战壕里的噩梦重演。艾米丽抱着鲁道夫,和其他妇孺一起缩在地下室里。我能听到孩子的哭声,和【小幸运】的哭声似的嘹亮,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那些推我上台的‘聪明人’,有的跑了,有的被打死了,更多的……像受惊的老鼠一样躲在角落发抖。”
“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她停下笔,突然发现自己完全代入了杰尼斯的视角,眼神空洞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市政厅。
宪兵——或者说,自由军团的刽子手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指向每一个角落,最终定格在她身上。
“我拖着这条僵硬的腿,走到破碎的窗前。外面是黑洞洞的枪口,和冰冷的钢盔。我举起手,手里……没有武器,只有那块属于‘杰尼斯·迪尔斯’的、冰凉的军牌。”
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枪口,艰难地往前挪了两步,绷带缝隙里露出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领头的军官。
“我朝那些士兵喊话。嘶哑又漏风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我说:‘先生们——看看我!看看这张脸!看看这个残废!这就是战争!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帝国给我们的勋章!’ 我举起军牌:‘杰尼斯·迪尔斯!第76步兵团!康布雷战役!他死了!我替他活着!像鬼一样活着!你们还想制造多少个我这样的鬼?!你们还想让多少孩子像鲁道夫一样没有父亲?!’”
她疯了,彻底疯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枪声停了。也许是他们良心发现?也许是觉得杀一个残废疯子太丢人?或者……只是觉得不值得浪费子弹?”她扯了扯嘴角,在愈发混沌的地方勾勒绝望,“谁知道呢。自由军团冲进来,逮捕了剩下的人。而我……大概是因为太像一个活生生的战争悲剧广告牌,或者只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被愚弄的可怜虫’来证明工人苏维埃的荒谬,他们放过了我,像驱赶苍蝇一样,也放过了躲在地下室的艾米丽和鲁道夫。”
没有英雄主义,没有慷慨悲歌,只有一群饿疯了的人,为了一口吃的,为了活下去,跌跌撞撞地推着历史往前走。
或成为历史,或消失于历史。
“斯巴达克同盟失败了……1919年1月15日,罗莎·卢森堡与卡尔·李卜克内西被捕,未经审判即被残酷杀害。”
“柏林的消息传来时,杜伊斯堡的街头只剩下刺骨的寒风和自由军团巡逻的皮靴声。‘杰尼斯·迪尔斯’彻底成了官方记录里‘精神错乱、被革命者利用的可悲战争受害者’,而艾米丽因此丢了纺纱厂的工作。食物越来越难找,配给卡形同废纸,黑市上的土豆价格涨到了天价。”
“那段记忆太痛苦了,以至于‘我’完成沉浸其中……”
虚虚实实,实实虚虚。被“诅咒”的可怜虫,怎能逃脱得了衪降下的惩罚?
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电视屏幕里,卢米拉登顶的慢镜头传出主持人激动的解说声。
“……,”流光暂停了画面,出声提醒,“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别太投入。”
“呐呐,我明白。”她及时抽离情绪,从悲怆中浮出,“那具身体过于羸弱,最终没能撑过1919年的春天。至于艾米丽母子……后来听邻居费舍尔一家说,她们被教会救助了。当『Z线向』的‘我’又一次回到杜伊斯堡时,‘我’已不是杰尼斯了,也再也找不到『A线向』的艾米丽和鲁道夫了。”
或许还会于某年某月某日相缝,但仅是擦肩而过,对面不相识。
对【旅行者】而言,此为常态。
·
她再次放下画笔,画作仍未完成。
“故事讲完了?不过,你貌似偏题了。”阿瑞斯指出。
“也不算偏题吧。我知道你想听【小幸运】的故事,只不过在讲述之前,背景补充有点长篇大论而已。”她说。
一直观察人类的AI露出程式化的甜美微笑:“不,这很好,我喜欢你的长篇大论,十分有利于‘人格模拟’测试。”
流光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电视里,卢米拉身披国旗绕场奔跑,汗水与泪水交织,灿烂的笑容如阳光刺破阴霾,在一片山呼海啸中穿透屏幕,将希望的喜悦倾洒至每一个角落 。
“对了,亲亲,你后来遇到了【小幸运】了么?”
“当然。”
“那你们——”
“嘘。”她竖起手指,目光落在画布里那抹未干的亮色上,“阿瑞斯,这个故事……待会儿再说。”
阿瑞斯再次质疑:“哼,你前面讲了那么一大串东西,还说不是为了水字数?!”
某人讪笑:“哎呀,都说了不要在意这些小细节啦……”
AI抗议:“人类都是大骗子!说好的给我讲【小幸运】的故事,却又扯上背景故事,哼!
大骗子重新拾起画笔,“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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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不确定之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