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流光仍在看电视,对这场人与AI的闲聊显得兴致缺缺。
阿瑞斯飘到她身边,虚拟手指朝着未完成的画作指指点点:“这里的光影比例不对,还有这个透视……”
“好了,闭嘴吧。”某人挥手驱散AI投影,语气冷下来,“这副画,我比你更清楚如何还原,也比你更明白如何创作。”
“可我还是很好奇,您是什么时候才意识到这次的初遇?”
“很久以后。”
“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我成为了杰尼斯·迪尔斯。”
·
1918年1月末,德国杜伊斯堡教会医院。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无名的她正式以“杰尼斯·迪尔斯”的身份存活于世。
“他还活着!他醒了!”戴着修女头巾的护士冲出病房,激动的呼喊就这么传开了。
走廊两侧的临时病床上,缠着绷带的士兵们或麻木或期盼地望过去。
她——或者说杰尼斯——无所谓了,总之在听到一阵婴儿啼哭后,才真正从残留的战场记忆中苏醒。
“上帝保佑,您昏迷了三周!”护士调整着输液管,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弹片伤了左肺,还有脑震荡,以及……”她扫过病床上方的镜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钢铁厂仍在为战争而喘息,汽笛与丧钟交叠鸣响,无休无止,如同这座工业城市日渐衰竭的心脏,却在惯性的驱使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一声稚嫩的“爸爸”,穿透嘈杂飘了进来。
她想转头,不料牵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喉头泛起浓烈的铁锈味。她又向下看去,见到自己浑身缠满绷带,如同浸水后臃肿的木乃伊,左臂悬吊在胸前,石膏上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散发出一股难言的恶臭。
右手紧握着什么。
掌心里,一块变形的军牌嵌进血肉:杰尼斯·迪尔斯,1917年于多特蒙德应征入伍。
76步兵团……没记错的话,该团于1917年11月的康布雷战役中遭遇英军坦克部队重创,几乎全军覆没。
“爸爸……”
带着哭腔的呼唤再次响起,一只沾满煤灰的小手扒在门框上。
哦,原来是个粉嘟嘟的小男孩。
他怯生生地探出脑袋,碧色的眸子像极了战壕上空偶尔破云而出的天空,可此刻却盈满了惶恐的泪水 。
“杰尼斯……”温柔的女声近在咫尺,她抬头,见到了张被工业城市煤烟熏染出细纹的脸。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亚麻色的发辫有些毛糙,发丝间缠着纺纱厂特有的棉絮,洗得发白的围裙下露出打着补丁的工装。
“咔……”她试图张嘴回应,却只能挤出一串带血沫的气音。
“不,不……别说话……”女人的手指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缓缓靠近,带着近乎虔诚的恐惧,轻轻抚上那缠满绷带的脸庞。指尖在粗糙的绷带表面移动,最终停留在颧骨附近一处明显的凹陷上。
感受到绷带下的塌陷,她动作凝固,泪水无声滑落。
·
“所以,你毁容了?”
“嗯。”
阿瑞斯学着人类皱眉:“不应该啊……【‘游戏’】还在继续?”
“嗯。”
“那么,‘你’在那段人生里待了多久?”
她放下画笔,抬手轻敲两下前额,露出疲倦的笑容:“也没多久,因为后来——”
电视机里,传出主持人慷慨激昂的介绍音:“Next up, the athlete Lumira from Chi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