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是意料之中的混乱。
而董媛的反应犹为激烈。
她不再维持塑料的优雅女人形象,转而露出市侩蛮横的真面目。
“温伽!”
董媛“啪”地扣上翡翠的盒子,牢牢地攥进自己的掌心,继而拽住我的手臂,冲我大声叫嚷:“你有什么冲我来!凭什么祸害我儿子!”
看着她狰狞的面容,我忽然发觉,她或许比我想象的要更爱蒋宴清。
也是,疼爱子女是做母亲的本能。
可有些母亲,她们只知道心疼自己的儿子,忘了别人也还有女儿。
“冲你来?”
我冷笑着硌掉董媛的禁锢,狠狠抽下她的丝巾,目露讽刺:“你配么?”
“你一没钱二没势,以色攀附,只是那老东西膝下一条狗,连丝巾和香水都偷偷用我母亲的东西,我冲你来,能得到什么?”
董媛的身体僵硬在那里,开始号啕大哭。
“——温伽!你骂你爹是老东西,你还是不是人!”
看着那女人歇斯底里的哭着,温桥明竟然也按耐不住,从楼梯旁直直的冲我跑过来,右手隐约有抬起的趋势。
他也就打我这点本事了。
“温桥明。”
我送开掐着董媛的手,好整以暇的望着他,目不斜视:“这套房子的户主是谁,你还记得么?”
我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但我不清楚有钱能使人定格,温桥明听完我的话,右手竟停在了半空。
“是我。”
我真诚的对他笑了出来,面容宽和,而后转身,指着这别墅。
“这栋别墅的每一处,都是我母亲从前一分一毫赚来的,如今你们分开,她不再理会这些,但是我,极度吝啬。”
我点了点温桥明的方向。
“从今天开始,但凡你动我一根手指,骂我一个字,我就立刻让你,还有你的便宜老婆,在下一秒卷着铺盖滚出去。”
我微笑着注视着温桥明张开又闭上的嘴巴,以及他僵在半空还没有找到机会放下的手臂,宽容道:“可以了,做做样子就放下吧。”
一向只有嘴硬的人突然间露出獠牙,哪怕是素日里荒唐到极点的人才要反应的时间。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我不是不会发狠,只是从前顾忌亲情,太过愚蠢。
“你,你会后悔的!”
半晌,温桥明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不得不屈服的愤懑。
我毫不在意的挑了挑眉:“后悔什么?我年轻,而且健康,有钱,有时间,有张看得过去的脸,而我母亲同样如此,请问,我后悔什么?”
眼看着温桥明脸色越来越窘迫,我愈发觉得有趣。
“还有你那位董——小姐。”
我转过头来,再次审视这个女人。
董媛称不上美丽,只是清秀,腰腹间还有不少的赘肉,口红和眼影都涂得很重,凑近看有股扑面而来的风尘感。
“你未免把自己的人生过得过于廉价,以为攀上外强中干的高枝就能做做菟丝花。”
我将包里的纸巾揉成团,砸向她那妆容早已哭花的面庞,带着一点看热闹的心态,缓缓开口。
“你可能不知道,又或者太过心急还没来得及知道,温桥明日常所有的开支,都出自我母亲的账户。”
“你以为他是绣花枕头,可实际上他是个草包。”
话闭,我如愿地看着她脸上出现异常扭曲的表情。温桥明更是隐忍的撇过身去。
但董媛长我二十年的饭并非白吃,下一秒,她将一把开锋的尖刀直直地戳进了我的身体。
“可就是这草包,你那个年轻、富贵、貌美的妈,她也没留住,只能怏怏舍下女儿独自出国,硬生生让我捡了漏。”
那女人夸张地捂住嘴,恶毒的笑出眼泪。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她,手指紧紧地攥在一起。
她知道我最恨她这一点。
明明是狼狈的乡野村妇,当初却还是让我母亲在夜里翻来覆去,痛苦难当。
但,谁没有一点杀手锏呢?
安静半晌,我勾了勾嘴角:“我也纳闷儿这点,好奇究竟是你有魅力,还是那老东西眼瞎。
我慢慢地退后了几步,倚在冒泡的水箱旁:“所以后来,我也试了试跟一些垃圾搅上关系。”
“最后我发现啊,垃圾,就是垃圾。”
我笑得灿烂,看着董媛铁青的脸:“他确实是瞎了眼睛。”
女人的身体不停发抖,她先是用不可置信的目光望着我,而后抬起手用力指着我的身后:“…清清,你怎么能…”
啧,我差点忘了这还有个全程沉默,如同石头一样的观众。
我们三个人的戏演完了,可他作为主角之一,多少还是要谢幕。
叹了口气,我微微侧过身,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我眼神真诚,言辞恳切,仿佛无事发生:“你说,我讲得对不对啊,蒋宴清?”
13.
今夜风雪果然很大。
我乘着好不容易叫到的出租车,在深夜十二点前赶回了家,摸包时却发现自己没带钥匙。
母亲出国之前留了很多套公寓给我,但我还是选择了这里,选择一个人住在老旧、潮湿的居民楼中。
无他,只是怀念。
母亲的生意没有做大前,我曾以为我们是非常和谐的一家三口。如今想来,那婚姻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钱不过是个引子,没有钱,矛盾也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被点燃。
我不怪母亲伤心出国,将我丢下,但今夜的的确确感到莫名的孤独。
计划是成功了,我长舒恶气,温桥明目眦尽裂,董媛歇斯底里,蒋宴清尽了一把好刀的功力。
但我却忽然看不清楚自己的前路。
楼道里真的很冷,我预备蹲下身对付几小时,凌晨打给开锁公司。
刚刚低头,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冷汗几乎在一瞬间出现,脑海中闪过各色画面,我警觉回头。
是蒋宴清。
“很冷,来我这儿。”
他面无表情地只吐出几个字,然后拽着我的手腕,一路步履蹒跚带我下楼,走到了他的出租屋前。
蒋宴清的手很凉,他似乎在外面呆了很久。
趁他开门的间隙,我意图逃走,但是蒋宴清始终没有送开我的手。
我被拽进了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喝水,洗脚,休息。”
他反锁了房门,只留给了我六个字,然后转身走去潮冷的杂物间。
蒋宴清在生气。
但生气是理所应当。
我瞥了眼手臂上留下的手印,无所谓地将包扔在了茶几上,缓慢开口。
“你早就知道了吧。”
关于我是谁,我来做什么。
话闭,蒋宴清的身影停住,手指僵硬地放在了门内的锁骨。
-
游乐场那天,我瞥见了蒋宴清手里上的短信。
是董媛告诉他领了证,问他要不要见面。
我提醒他看了这条。
但其实董媛一共发给他两条信息。
“我和你叔叔家的女儿关系很不愉快,所以当然是希望她不要回来,但以防万一,你还是得注意一些。她叫温伽,我之前给你发过她的照片。”
这是另一条。
我尚且不清楚那张照片是多久之前董媛发给他的,但在昨天夜里,我看着蒋宴清沉沉入睡的面容,忽地想起我们从前相处的许多细节。
我去送鸡汤的那一日,他听完我的故事,跟我说抱歉;我们亲吻的那一晚,他眉眼隐忍,说自己不是母亲牵挂的孩子;我们亲密的前夕,他拍着我的背,说怕我会后悔。
游乐场上,我问他若我有欺骗,他说万事都是自然;截止到今晨,我向他道谢,他回头,说是我情愿。
都是我情愿。
蒋宴清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我的意图,我即将伤害他的种种。
我不理解。
我不明白。
我不懂。
他不是那样爱着他的母亲么?为什么不阻止我?
所以,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肩膀,大衣上的雪花还没有完全地融化。
不知过去多久,蒋宴清慢慢转过身来,他捂着脸,嗓音有些哽咽。
“我说过了,伽伽,我说过了。”
室内开着柔和的暖风,可我周身很冷。
脑海中有念头一闪而过,我仿佛真的抓住了什么。
蒋宴清放下手臂,抬头却是泪眼朦胧。
“伽伽,我默默等着,毫无动作,是因为我不希望你再有这样,隐忍、甚至筹谋的生活。”
…
时间回到那一刻。
那时我轻蔑于蒋宴清的软弱,他只得无奈解释,说常年的被动承受是为他母亲能被人遗忘,从而得到更多。
“温伽,你为了什么,我就为了什么。”
“可是伽伽,那样很疼。”
“我有很多次绝望过。”
“所以,我不愿意让你,重复我这些年来的生活。”
14.
窗外风雪声很大。
我望着蒋宴清的狼狈,心里竟涌出异样的惭愧,以及莫名的心疼。
他孤单的站在那里,周身只有盏昏黄的台灯。
而我,居然有抱住他的冲动。
这不可以,这绝对不行。
此时的心软便是对我母亲的背叛。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向朝我露出柔软内里的蒋宴清捅出了锋利的第一刀。
“你不会以为,我会感谢你吧?”
我消化掉藏滞于心的情绪,再一次戴上刻薄的面具。
“是你们逼我父母分离,独自一人走到今天。临近新年,我无人可靠,母亲远居异国,这些,可全都仰仗你的母亲。”
我歪歪头,一步步向他走近:“你以为你是在奉献自我,可事实是你在助纣为虐,你放任那个女人,那个悍妇,那个狐狸精,靠着油腻身体和一点姿色,破坏了我的家庭。”
蒋宴清的脸色已经惨白,没有任何哀伤的表情,他的唇紧紧地抿着,像是在抑制滔天的怒火。
半晌,他眼神幽暗,低声难闻。
“你有怨有痛,收拾不了旁人,只能宣之于我。可是温伽,我有什么错?”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蒋宴清对我的控诉。
时针的走动清晰可闻。
“我是她不要的孩子,她逍遥自在,从来对我置之不理,让我自生自灭,她并不感到可惜。”
蒋宴清一字一句,手指点着自己的胸口:“如今她觉得不错,故而想起了我,怜悯起我。”
他停顿片刻,再次质问起我:“所以温伽,我有什么错?”
是的,蒋宴清终于将那事实血淋淋的揭起。
这世上,果真有些母亲不爱她的孩子。
唯一仅有的稀薄愤怒,是因为她自己的好胜心。
对峙的我们彼此都非常清楚,董媛的歇斯底里来源她被夺走坚固后援的怒气,而非为蒋宴清本身受到欺骗感到可惜。
我的喉咙像是哽住什么,突然暗哑,无法出声。
可事情已经走到这里。
我不愿再回头。
“…你能有什么错,你本来就如同你那父亲,是滩任人利用的垃圾。”
话闭,我完成了对蒋宴清的双杀。
我知道他的最痛是哪里,所以下手下得毫不犹豫。
蒋宴清几乎是一瞬间便面无表情。
寒风怒吼,大雪遍地,窗子被粗暴撞击后发出“咚咚”的声音。
我不记得自己在那里安静地站了多久,只能回忆起面前人的冷冽开口。
“温伽,滚出去。”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