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和蒋宴清的第一次,就这样没有预料的发生。
他很生疏,一直蹑手蹑脚。
“重一点。”
我哑着嗓子命令道:“重一点,说了重一点!你有没有吃饭啊蒋宴清?”
但他并没有恼怒,只是在黑暗里停下了动作。
“你情绪不好,我怕你后悔,也怕你疼。”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
真可怜啊。
我们。
一个是被父母抛下的弃子,一个是整日被发泄怒火的沙袋。
“我不后悔。”
我抹掉眼泪,止住抽噎,抓住他的手,放在了隐秘的角落。
“你轻轻的。”
我靠近他耳边,热气喷洒在他的耳廓。
蒋宴清狠狠地抖了一抖。
“好。”
…
其实那天我喝了很多酒,蒋宴清手忙脚乱的拒绝我很多次,他甚至将自己关在了卫生间,说在我酒醒之前他都不会出来。
但我执拗,仿佛在争什么东西:“我没醉,你不出来,我就找别人去。”
僵持半宿,蒋宴清还是将我抱到了床上。
他叹了口气,整个人将我包裹起来,身体晃啊晃,像哄睡一个孩子:“你乖一点,以后不要再喝醉。”
那一夜的结局我已经记不太清,只有残留的感觉,像在大海里漂泊的船,随着巨浪高高低低的摇晃开来。
那些快意将我蚕食,我第一次发觉有些事情比酒精和尼古丁更能让我愉悦。
最后的最后,我不停的颤抖着,整个人哆嗦得不像话,像一尾挣扎在干涸沙滩的鱼。
我紧紧抱住身上起起伏伏的蒋宴清,在他的肩膀上留下属于我的印迹。
“我不后悔。”
浮沉里,我感受着他的紧绷,悄声言语。
-
醒来时天已大亮。
睁开眼睛便是蒋宴清那张漂亮无害的脸。
他或许很早便醒了,只是一直这般安静地望着我。
有些别扭,我想转过身,却被蒋宴清伸手摸了摸面颊。
“他打你了。”
是淡淡的陈述句。
他毫无疑问。
不同于曾经那条被我当做武器坦然炫耀的伤疤,这片红痕是我不愿提起的晦涩。
但,不如将错就错。
“嗯,我昨天回了家。”
光裸在被子下的双腿还有些酸痛,我打了个哈欠,靠近蒋宴清怀里。
“巧不巧,他们也要结婚了。”
我慢悠悠的自说自话,手指搭在他被我掐出许多痕迹的手臂上。
“我有时会怨恨自己的无能,因为无可奈何,只能将怒火宣泄在那女人头上,而我那始作俑者的父亲,却在人前潇洒非常。”
蒋宴清将我塞进他的颈窝,下巴紧紧靠着我,另一只手规规矩矩放在了我的腰上。
半晌,他说:“你其实,可以不必这么苛责自己。”
他懂什么?
我的怒火就这样被点燃。
“蒋宴清,你也是躺着说话不腰疼啊。”
我甩开他的手臂,任由被子从我肩头滑落。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不痛快的生活?我愿意浪费大把时间大把情绪在烂人身上?我为了什么?”
我推了把他的肩膀,大喊道:“你常年忍受那个畜生的殴打,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是受虐狂吗?是你喜欢这样吗?”
雨过天晴的白日,我同蒋宴清发生了长久以来的第一次争吵。
或许是我常年积累的怨气驱使,或许是也被现实逼迫得不像样子,总归我将蒋宴清身上的伤口又狠狠地戳了一遍,字句清晰地嘲讽了他一直以来的软弱。
我认为的软弱。
但蒋宴清并没有愤怒。
他只是呆愣片刻,将被子拉过我的肩头。
“温伽,你为了什么,我就为了什么。”
蒋宴清同我一样坐起来,缓慢地开口。
“可是伽伽,那样很疼。”
“所以我不愿意让你,重复我这些年来的生活。”
我看着蒋宴清的眼睛,那里面隐约有泪光闪烁。
10.
“我母亲离开后,那个畜生一度疯癫到拿着市里的地图挨家挨户的找她,有时候找到,有时候没有。所以我中学时放学回家,偶尔会撞见那个畜生对她的欺侮和殴打。”
“后来我就不反抗了,也不再挣扎。因为我发现,那个畜生精力有限,他打够了,出气了,便不再纠缠我母亲。”
“我成功了,伽伽。”
我想起他那双疲惫的眼睛,“听说她现在过得不错,人很有精神,心态也好很多。”
“但是我有很多次的绝望过,因为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我自残过很多次。所以伽伽,我不希望你再有这样隐忍、甚至筹谋的生活。”
…
“怎么又发呆了?”
蒋宴清戴着兔子帽子冲我摆了摆手,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勉强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距离那日的争执已经过去两个月,这两个月里,我和蒋宴清的相处除了吃就是做。
单调乏味,却异常欢愉。
蒋宴清曾一度抗争过,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让人开心的机器,一直在线,也无需开关机。但我视若无睹,因为实在上瘾。
我沉迷于蒋宴清那双隐忍的眼睛,尤其是在一个又一个缱绻的夜里。
他的焦躁,他的失控,他的求饶与无奈,都给我故事节奏由我掌握的信心。
一切都在我的计划里。
只是脑海里频频浮现那日的光景。
那是我情急之下百分百的真实,没有一丝的虚情假意。
可是他这样真诚,像极了我的知心恋人。
我艰难地咽下了他拿来的牛皮糖,不动声色地开口:“如果,我说如果。”
“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摩天轮下,蒋宴清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眨啊眨:“要看你骗了什么。”
我一颗心慢慢提了起来,“钱,身体,或者,感情。”
“唔。”
他状作认真地思考起来:“钱我少得可怜,骗也就骗了,虽然我建议你过两年再骗,这样赚得多一点。”
“身体呢,我也很快乐,所以谈不上骗不骗。至于感情,嗯——”
蒋宴清拉长了声音,随后慢慢地看向我,用纸巾擦干净我唇角的粘腻,笑了笑:“我无可奈何。”
这是我没料到的答案。
我顿时哑然。
“在我看来,感情并不是一件美好的事,它是自然的。”
蒋宴清捏了捏我的手指,若有所思的开口:“没人强迫我跟你在一起,更没强迫我爱上你,我们只是自然地,水到渠成地,维持着这段关系。”
“所以如果你真的骗了我,那我也做不了什么,细究下去,其实是我自己的错。”
这是蒋宴清第一次开口说爱我,也是这些年来有人这般坦然地说着爱我。
他的眼神真诚清澈,我几乎要坐不下去。
“你手机刚刚亮了,我去下洗手间。”
我慌乱地错开蒋宴清的视线,指了指他黑暗着的屏幕。
那上面刚刚收到了新的提示。
是那个女人发给他的信息。
“清清,妈妈前段时间跟你叔叔领了证。
这个周末,你有没有时间,要不要互相见个面?”
彼时,我快速走向盥洗室,一路走着,心里不停重复,女人最易心软,路已经走到这里,不能有丝毫迟疑。
11.
那是个异常平静的一天。
我先是和蒋宴清度过了缠绵悱恻的上午。
我彻底卸下坚硬的盔甲,露出柔软的内里,一直在撒娇,一会儿这里重,一会儿那里轻。
“…舒服。”
我喟叹着,任由蒋宴清的手四处游走。
“…今天怎么这么娇…”
蒋宴清几乎要招架不住,手忙脚乱地听从我的颐指气使。
-
事毕。
我再次醒来,阳光已经热烈到刺眼。
身侧没有旁人。
我踩着拖鞋慢悠悠地下了床,打开卧室的门。
蒋宴清正穿着围裙在餐厅里忙来忙去。
“不是要去见人?”
我靠在墙壁上,抱起手臂。
“时间还早。”
蒋宴清将炸焦的葱油浇在煮好的拉面上,凑近挥了挥香气:“小时候家里很穷,我妈就总做葱油面给我,我很喜欢这个。”
“你尝尝。”他拿起两只筷子,伸手递给我。
我的客厅位置很好,通风朝阳,此时此刻,蒋宴清的周边,包括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柔和之中。
没有暴躁,脾气很好,厨艺不错。
是我理想的家庭生活。
我抿了抿嘴巴,朝他摆了摆手:“先去洗漱。”
我慌不择路地逃开,几乎要为自己的心虚鞠上一躬。
洗漱完毕,我回到餐桌上,蒋宴清已经穿戴整齐。
他靠近吻了吻我,轻轻皱眉,露出两颗小小的酒窝:“怎么办伽伽,我有点紧张。”
我目送着他离开。
或许是愧疚心作祟,或许是其他在作用,在蒋宴清拉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开口将他叫住。
“蒋宴清。”
他非常地回过头,如同无数个从前一般回应我。
“…谢谢。”
我冲他挑了挑眉,勉强地笑了笑,不太好看,却用掉了我所有的真诚。
或许蒋宴清以为我在感谢他的早餐,他停顿片刻,也莞尔看向我。
“不必客气,是我情愿做的。”
他说。
我心里不得不感慨命运,兜兜转转,在这里有了错位的巧合。
-
我一觉睡到傍晚。
起来时桌上那碗葱油面已经冰凉。
时针指向七点三十,是时候该为故事添上最后一笔。
我随意套了件风衣,踩着双靴子,浓妆艳抹,坐上了开往别墅的出租车。
刚刚遇见蒋宴清,还是初秋的九月,天很热,空气里有股莫名的闷。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初。
天气很冷,但还没有下过雪,白日风霜很大,这雪怕是今夜就要落下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低头,如往常一般拿钥匙打开了别墅的门。
他们应该会后悔没有早点换锁,我在心里淡淡地嘲讽。
进门后我第一次没有换鞋,因为料到自己不会呆很久。
“…温伽?”
率先看到我的是那女人。
她手里托着只珠宝盒子,神情有些慌乱。
有点遗憾,我本来以为他们一家在世纪狂欢。
“董小姐。”
我笑了笑,顺便凑近她的手心瞟了一眼,是只玻璃种的翡翠,不过,“成色一般”。
董媛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温伽!你还有脸回来!”
温桥明站在雕花的楼梯上指着我大喊,激烈至极,像是恨不得大杀四方将我撕裂。
我再次笑了出声。
“今夜大团圆,作为你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来?更何况——”
我转过身,看着拎着鱼食儿愣在原地的蒋宴清,前一秒他或许还在逗弄那只金龙鱼。
“更何况,我男朋友也在。”
话闭,我为这报复的棋局,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一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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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