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暮

“乖囡囡,吃饭了。”照相馆门口的玻璃风铃被晚风撞得轻响,银铃似的晃荡不停,细碎光影在褪色的木门板上跳荡,混着檐下飘落的枯叶,蹭过锈迹斑斑的门轴。

陈茗抬手拉上铁门,咔嗒一声落了锁,白日里迎人的照相馆便褪去喧嚣,成了她与奶奶独属的秘密基地。昏黄的吊灯漫开暖融融的光,裹住满屋烟火气,墙角绿植的影子投在墙面上,随晚风轻晃,像揉碎的旧时光。

饭桌上摆着两双竹筷,白瓷盘里的可乐鸡翅泛着油亮的焦糖色,甜香混着肉香缠在空气里,顺着老旧排风扇的缝隙漫到暗调的冲印室,又飘向堆着旧相册的角落,连窗台积着薄尘的玻璃,都浸了几分暖甜。

“奶奶,我不是说今天的鸡翅我来做嘛。”陈茗刚落锁转身,就拿起瓷碗往灶前走,铁锅余温未散,指尖触到碗沿时带了点暖意,灶台上的葱姜还留着新鲜水汽,翠绿与乳白衬得烟火气更浓。

“你一放假就扎在照相馆里,好久没好好歇着陪奶奶了,哪舍得再让你沾烟火气。”奶奶坐在木椅上,脊背比上次见时弯得更明显些,鬓角白发沾了点厨烟,在灯光下泛着脆生生的白,眼角皱纹也深了些,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轻颤,陈茗望着,突然觉出奶奶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身形更单薄,说话时嗓音也带了点轻颤,像被时光磨软了似的。

坐上饭桌沉默许久,陈茗才捏着筷子轻声问:“他呢,还是不回来?”奶奶夹鸡翅的手顿在半空,竹筷轻碰瓷碗,叮的一声碎了寂静,窗外晚风卷着枯叶擦过玻璃,添了几分沉郁。“下午他打了电话,我没喊你接。”“嗯,知道了,以后也不用接。”陈茗垂眸扒了口饭,甜糯的米香压不下心底沉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碗沿,忙岔开话:“不说这个了,奶奶你烧的鸡翅越来越香,以后可得好好教教我。”

“吃完饭我出去一趟,前几天徐雯说搬了新家,喊我去坐坐。”奶奶起身往厨房走,拎出一布袋红薯,表皮还沾着湿软的泥土,带着田垄里的清润气,混着淡淡的草木腥,是秋日独有的鲜活。“这姑娘心细,爱吃我种的红薯,你顺带捎过去。”“奶奶!你又偷偷去种田!”陈茗皱着眉起身,接过布袋时触到红薯微凉的温度,指腹蹭过粗糙表皮,“你年纪大了,膝盖禁不起寒,田里风又烈,这天都冷透了,露水压着枯草,踩进去湿冷浸骨,往后别去了。”奶奶笑着往厨房躲,衣角扫过灶台边的咸菜坛子,发出轻响,“晓得了晓得了,小毛丫头反倒教训起我了。”

陈茗收拾完碗筷,站在水池前搓洗,水流哗哗淌过指缝,溅起细碎水花,暮色顺着窗棂爬进来,染暗了半面墙,墙上挂着的旧照片在昏光里只剩模糊轮廓。“你在家早点睡,别总抱着手机刷,屏幕伤眼,我晚点就回。”她回头叮嘱,语气里满是老成的牵挂,倒像她是掌事的大人,一遍遍把叮嘱揉进晚风里,风卷着话落,漫过窗台的绿植,飘向静谧的里屋。

陈茗从照相馆侧门钻出去时,天已沉得彻底,墨色天幕压着远处的屋顶,零星路灯亮起来,晕开圈橘色光晕,把地面的枯叶照得清晰,影子被拉得细长,贴在冷硬的水泥路上。风裹着夜凉扑过来,吹得衣角轻扬,带着街头桂花香的余韵,冷甜交织。

她从包里摸出一根猫条,轻轻唤:“安安,快来。”话音落,一只瘦小的灰猫从门侧的纸箱窝里钻出来,毛贴在身上,露着突兀的肋骨,脚步轻得像片云,蹭过地面时带起细小尘土。陈茗蹲下身递过猫条,指尖摸过它微凉的头顶,绒毛细软,掌心能触到单薄的骨感,“这么久了,还是这么瘦。”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纸箱壁。

贴了张浅白便签,被风吹得微微卷边,字迹歪歪扭扭:“小猫很瘦,不要欺负它。”

风卷着纸片轻晃,陈茗勾唇笑了笑,“好傻。”指尖碰了碰字迹,墨痕带着点陈旧的淡,忽然觉出熟悉,以前竟没留意这藏在阴影里的便签。

夜色漫过肩头,路灯的光落在便签上,把笔画染得暖软,猫条吃完,灰猫蹭了蹭她的手背,轻得像一阵风。“安安,我走咯。”陈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角的雪,朝公交车站走去,晚风卷着她的身影,路灯光晕一路追随,身后照相馆的灯光在夜色里缩成一点暖,远处公交站台的灯牌亮着冷白,与夜色撞在一处,藏着细碎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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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锡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