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晚间看着院内没人,李算又换回了那件麒麟服去赴宴,他想着,他这么好看,怎么能让陈商看不到。
他来得晚,去时众人已经落座,他捧着一壶酒,径直朝着陈商走过去,“身上没什么东西可送,就为陈御史带了壶酒过来。既然是酒席,带酒过来总不会有错。”
曳撒锦服,面冠如玉。
席间已经有人笑了出来,“这位便是年纪轻轻便得了圣上赐服的忠公公吧,果然英姿。在下楚于投,敢问忠公公带过来的可是什么长安名酒?”
楚于投,昭君城知府,官位四品,算是个已然大有名头的官。他是伏尾二年进士出身,也是梁太师的得意门生,伏尾四年被派到降娄郡,不过两年便做到了昭君城知府的位子。模样倒也生的不错,风姿清瘦。
“倒不是什么名酒,刚才在楼下铺子买的,你若是今天喝的喜欢,一会下楼正好可以自己也买一壶。”李算放酒壶放在桌上,然后随意找了个位置。
今天来了**人,若论来头最大的便是坐在案首的降娄郡按察使林厚泽,官位正三品,算得上降娄郡的三把手,掌管监察和刑罚。
他看着李算,没什么好脸色。若是熟悉他的人便知道,他这个人最是厌烦宦官,平常也甚少和司耕局的众人打交道。
其余多是各县知县,多半听闻了徐云溪一事,想借今日的接风宴,打探一下陈商的态度。
“陈御史,徐云溪徐公子的事情我们也有所风闻。”槐安县知县先行挑起他们此番的意图,“他啊,我们都熟悉,刚来这里就想着政绩,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结果没多久就听说他连堂审都不去了。”
“可不是,百姓在前堂击鼓鸣冤,他在后院喝茶。多大的排场啊。”沔阳县知县帮腔道:“结果你看吧,才多久啊,就犯下这么滔天的罪状。”
“看来,他的事情,诸位是毫不知情。”陈商倒了一杯李算带过来的酒,低着头说。
“倒也不是,不过他毕竟是徐侍郎之子,何况本便不熟,手上没有证据,我们也不敢空口无凭就报上去。”槐安县知县连忙又给陈商斟满了酒。
“可不,忠公公,你说这个徐云溪可恶不可恶。”那边沔阳县知县偏过头想要也探探李算的口风,“犯了这种事不说,居然还想拉我们一起下马!”
“徐云溪是谁?”李算迷惑问。
席上众人一愣,没想到圣上派来的人居然是个连徐云溪是谁都不清楚的。他们本来还想探探这个忠公公的虚实,没想到人家居然根本就是个空葫芦。
连徐云溪都不清楚,真不知道圣上派他来干什么。
席上的众人对了对眼色,有几人挑唇笑着。
李算皱着眉,看不明白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眉来眼去。“我只知道圣上提过一次这个人,还对众人为他求情颇为不满。”
“圣上对他不满是圣上圣明!这个人啊想把水搅浑,还想把我们都拖下水!”槐安县知县连忙说:“忠公公,你说这个人,可恶不可恶。”
“他做了什么事?”李算问。
“他啊,把本该只收两分的春秋赁用八分、十分贷了出去,还要非说我们都这样。天地良心,圣人在上,我们怎么敢啊,我们又没有一个做户部侍郎的父亲给我们担着。”沔阳县知县也连忙说。
“那还真是可恶。”李算点了点头。
众人由是知道他是个来凑数的,便都不再理他,集中火力试探着陈商。
李算一个人在角落里享清净,落得自在。他左右无事,便在从人群中看着陈商。
众人不停试探着陈商,陈商却是长袖善舞,左右都应付得得体,半点毛病挑不出来。
可李算看着他,却总觉得他话里没有半点真心。
他极少看到陈商这幅样子,不知怎么他这样看着,心底突然生出了几分落寞。像是席间的酒气一样一直蔓延着,水一样浸着他。
这样的陈商,和那个在冬夜里去他屋子里蹭眠的陈商是不一样的。
他未曾见过,未曾知晓过。
半途中,酒家的一只白猫跑了过来,李算顺手抱起。他在角落里,也无人注意他,他就摸着那只白猫,看着陈商在宴席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他把头放在那只白猫的头上,压着白猫柔软的绒毛,看着众人敬酒,看着陈商接连饮下那些酒。他这才知道原来陈商的酒量这么好。
是啊,他不知道陈商的地方还多着去呢。
酒到浓处,陈商扶了扶额头,突然感觉有些晕眩,他抬起头,看着角落里的那个着麒麟服小太监,却突然那个人有些熟悉,他看着那个人抱着只不知哪里来的猫,满脸笑意看着他。
——我认得你吗?
——我和你很熟悉吗?
他看着自己推开面前的众人,将酒杯举到那个握着猫爪子的少年身前。
他笑,少年也看着他笑。
“忠公公,也陪陈御史喝一杯吧。”众人喊道。
灯火明灭,席中酒香花香俱在,人影憧憧。
可还未等他举起酒杯,陈商却突然倒在了他怀中,猫儿受惊般从他怀中跑下,想要是给陈商腾出位置来。
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陈商居然也借住在昭明寺,应承下众人送陈商回去的任务,李算只好扶着陈商上了马车。
陈商醉得厉害,脸上泛起了嫣红。他倒还是第一次见到陈商这个样子。
陈商靠在他身上,一路上他把腰板挺得笔直,心里默念着坐怀不乱,方为君子。
我不乱,你也别乱。
李算扶好不停倒在他怀里的陈商。
“小心点,我这可是麒麟服。你要是弄坏了,我可饶不了你。”李算再次扶好陈商,低头指着陈商的鼻子说。手指轻点着,看上去是在教训陈商,可动作又透着心虚。
谁知道陈商居然闭着眼轻笑了起来,“好啊……”
李算知道他醉得厉害,只好任他枕在了自己的膝上。
“叫你喝这么多,醉死你算了。”李算无奈道。
到了昭明寺,问了张吉祥,陈商居然就住在自己对面,这可不就是巧了。
他在陈商腰间摸着,想要找钥匙。陈商却像是清醒了过来,猛然握住他的手腕。
“忠公公,你……干什么?”
李算吐出一口气,说:“帮你找钥匙,给你开门。”
陈商皱着眉,显然还是难受着,自己将钥匙摸了出来,递给李算。
李算挑了挑眉,酒醒了,知道避嫌了?
把陈商放在床上,李算想着给他熬碗醒酒汤,于是跟张吉祥说要借下厨房。
“十文。”张吉祥摊着手。
“这也要钱?”李算皱眉问。
“那是自然!”张吉祥一脸夸张的表情,“若是不收钱,岂不谁饿了都去拿点吃食,那我这昭明寺还怎么经营下去!”
李算摇头,无奈给了张吉祥十文钱,借着厨房做了碗姜汤,给陈商端了过去。
那边陈商已经酒醒,坐在床边,用手撑着床沿,脸上的嫣红还未完全消下去。
李算把醒酒汤递过去,“喝点吧,能好受些。”
陈商一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示好有些防备,但想想他还不至于在醒酒汤中做些什么,毕竟他若是要做,刚才趁着他醉酒也早就做了。
陈商慢慢喝着热汤,低着头说:“忠公公这汤做的不错。”
“姜丝和红糖熬出来罢了,再怎么难喝也好过酒水。”李算说。
“忠公公不喜欢喝酒?”陈商问他。
“难道陈御史喜欢?”李算问。
陈商摇了摇头。
“那你何至于喝这么多,你又犯不着应付那些人。”李算皱着眉:“再怎么,你不还有个燎原侯爷倚靠着,难道还能让你受了欺负去?”
“忠公公说笑了,侯爷远在千里,我就是想倚靠,也是无法的。”陈商轻笑了下,但这次他的笑意却很深,比在酒席间多了几分真诚。
或许说到李算,他总是会多几分真心。
“要吃面吗?”李算又问他:“我看席上你没怎么吃饭。”
“不用了。”陈商摇头。
“我却也饿了,你不吃,我也下的。给你也下一份,顺手的事情。”没等陈商拒绝,李算就端着喝净的空碗出了门。
他怎么也在庄稼地里混过了一年的日子,别的不会,总会煮碗素面。
锅里的水冒着乳白色的沫子,白色的面条上下翻滚,他顺手从旁边拿了个鸡蛋打进去。那边张吉祥顺眼看见,连忙跑了过来。
“这鸡蛋可是三文钱一个!”张吉祥连忙吼道:“我可没许你打鸡蛋进去!”
李算无奈,盛了碗素面给他,“呐,这碗赔给你。”
说完便端着三碗面走了出去,想着守全年纪小,估计这时候也是要饿的,于是打开门给了守全一碗。
“那碗带鸡蛋的是给谁的!”守全眼尖,一眼看到了有一碗带着鸡蛋。
“反正不是给你。”李算用筷子敲了下守全的头,然后把素面递给他,最后把那碗带着鸡蛋的送到陈商房里。
送了面他就出来了,端着面和张吉祥对站着,在院里吃着面。
院内鬼爪槐树树影森森,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忠公公手艺不错。”张吉祥嗦了一口面,竖着拇指说。
“那可不,以后借我厨房,保你有面吃。”李算笑着说。然后一筷子面条就突然掉在了他的那件麒麟服上。
李算低着头看着衣服上的面,想着,完了,回去要被杨公公打死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降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