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降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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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算在镜中看着换上了麒麟服的自己。圣上当真是好眼光,一眼就看出来,他最合宜穿这妆缎曳撒麒麟服。

守全端着茶过来,“干哥哥,一个接风宴,你穿着麒麟服去干什么。若是圣上知道了,不高兴怎么办。”

“我穿着好看,自然要穿。”李算理了理自己的领口。

“好看是好看,不过宴会是晚上,干哥哥你这么早穿上干什么呀?”守全问。

“先在这司耕局,转上一圈。”李算扬了扬眉,“走着。”

然后他就和个公孔雀一样花枝招展地走在司耕局中。

路过的众人议论纷纷。

“那就是四品麒麟服?他怎么敢就这么穿出来。”

“整个司耕局,能得皇上赐服的也就老祖宗的二品飞鱼服了吧。”

“听说可是什么功名都没立,就在圣上身边伺候的一个月就蒙了圣恩。”

大辰一朝刚开国时赐服本多赐文武百官,但后来的帝王却多将赐服赐给身边的宦官。毕竟圣上身边的人穿着这赐服,仪仗时也好看。司耕局毕竟远离圣上,多年来便只有侯公公一人得过件二品的飞鱼服。

众人看着守忠身上这件四品的麒麟服也都开始暗自揣测。

“昨个你是去了哪里,连壶茶都要不到?”李算微侧着头问守全,“我们今日便去那里,去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弟弟面前这么耍威风。”

守全明白李算这是要替自己出头,连忙引在前面。

“昨个,就是你收了我弟弟二钱银子?”李算走进茶房,看着那个正躺在躺椅上躲清闲的下人。

茶房的吓人仍旧眯着眼,瞧也不瞧来人。

“还望客官担待,这司耕局啊离井口远,打份水也不容易。”躺椅上的人用蒲扇在眼睛上遮着阳光。

“你不如起来看看,是在和谁说话。”守全毕竟年纪小,沉不住气,直接踹上了那人的椅子。

椅子上的人恼怒地站起来,正要摔下蒲扇发火,却晃眼间看见了李算那一身妆花绸缎麒麟曳撒。

他整个腿都软了,直接跪在地上,“这是哪位爷啊!”

他倒是不认识麒麟服,但司耕局的老祖宗侯公公刚来的时候可是没少穿着那件飞鱼曳撒服耍威风,他认不出麒麟服,却也认得李算这身衣服和侯公公的那件差的**不离十。

“听说,你昨日收了我弟弟二钱银子?”李算拂起曳撒的鸾带和蔽膝,坐在了方才那人躺着的藤椅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茶房下人。

他身段风流,穿着这麒麟服更是不怒自威。

“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这就把银子还给大人。”说完他连忙用膝盖爬了过来,把昨日收的银子递给李算。

李算扬了扬头,像是在嫌弃茶房下人的不懂事,“给我弟弟守全。你是从他那得来的,自然要还给他。”

守全收了银子,狐假虎威地哼了一声,“以后啊,看清本大爷的脸。”

“走吧。”李算起身,背着手走出茶房。守全跟在他身后。

这降娄郡司耕局倒的确是乱,一个小小茶房都敢收受贿赂,看人下菜碟。

但这一切终究不过是虚幻,他行走其间,像是过客打马过蜃楼。

既然都不过是虚幻,他倒也还没有那个想要改天换地的劲头。他也没必要去和这群人争个高下。

守全殷勤地跟在后面,然后快步走了上来,躬身捧着那二钱银子说:“这银子,还给干哥哥。”

“自己留着吧,随便买点什么。”李算扫了一眼便继续向前走着。

浮云过眼,他终究抽离于这一切。

午前李算和守全去领了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李算每个月有个一两三钱,三斗米,虽然不算多,但若是没家室,这些好歹也能没事出去喝几顿。

发银子的人手拿着秃毛的毛笔,斜眼撇着他,“穿麒麟服的大人可还看得上这一两碎银?”

“看得上,看得上,这个月还要指着这一两三钱活着呢。”李算乐呵呵地把银子揣入怀中。

守全也暂挂在司耕局门下,每个月有二钱银子。

领完银子守全就一脸苦相,“这点银子,可怎么活啊。”

“你一个人,又没什么花销。二钱银子还不够吗?”李算走到他身边问。

守全摇着头,“干哥哥可是不知道,我入宫前可就欠了不少银子才净了身,寻着入宫的门路又花去了不少银子。现在已经是负债累累。”

这太监入宫大抵是净了身才有入宫的资格,可每年百名净身的人有只有三四名最终能入了宫。那些人哄骗着穷人家的孩子说入了宫就是荣华富贵,可他们一进了这深深宫墙才知道,自己只是这宫里最低贱的杂碎。随便哪个人都能欺辱于他们。

大抵连先前净身的钱都要经年才能偿还,若不还完这些钱,便拿不回抵在那的命根子,下辈子投胎只能做个骡子。

可他们说,每年净身的那么多,到最后,大抵是找不回来的。纵是找回来,也怕早被净身的人随意拿了个抵给你。

“何况我虽然无父无母,可宫外还有个妹妹。”守全叹着气,“我自己是娶不了妻了,可总要给妹妹攒出来一份嫁妆吧。”

“我家乡那边,女儿出嫁是要三金的,金项链,金戒指,金手镯。”守全扁着嘴慢慢说着:“我妹妹生的白,不像庄稼人,她若戴上了三金,定然好看。”

“可我攒了这些年,连个金戒指的钱都攒不出来。”

李算看着守全,他想说他和守全一起攒,却突然想到,他又不知道自己几时便又要从这个身份中抽离出去,他不想让守忠做个失信的干哥哥,也不想让守全失望。于是只是轻点了头说:“会攒到的。”

“往后干哥哥有什么好差事可要想到我啊。”守全又机灵地说。

“自然。”

还真是个片刻忘不了占便宜,讨轻便的机灵鬼。

侯公公把他们安置在了昭明寺,说是寺庙,实际上只是个安置年迈老太监的处所。前殿的泥塑菩萨不过一人高,瞧着就破旧。早没了当初的威严慈悲相,也不知道这样的菩萨还能不能渡苦渡厄。

后面圈出来了数间破落的宅院,李算和守全同住一间房,刚走进院内便能嗅到霉腐的气味,但收拾的倒是挺干净。旁边种着一棵五爪鬼槐,枝丫遮蔽了半个院落的天。

引路的老太监叫张吉祥,若论起辈分,守忠和守全都要叫他声干爷爷。先前伺候在先帝身边,早年却挥霍,没攒下什么银钱,如今年迈无去处,只能安身在此。

“他们敬我当年毕竟是先帝身边的人,如今这昭明寺内大小事务都由我打理。”张吉祥把钥匙从铁串中解下来,递给李算手中。

“这屋子原来也是个和我差不多年岁的太监住的,前个死了,被抬出去了。”张吉祥低头在门框上蹭着鞋板上的泥,“他生前虽也穷了,但好歹也在先皇后身边伺候,爱干净。特意给你们留了这间,怎么,公公是不是疼你们?”

“死过人啊!”守全差点跳起来,“死过人的地方给我们住!”

“这大辰,哪块地没死过人?”老太监笑道,他年纪太老,又太瘦,这么笑起来,让人平白觉得有些可怕。像是一尊枯骨。

“张公公这话说得好。”李算却恭敬接过张吉祥手中的铁钥匙,“便是那长安的繁华盛处,想必也是死过人的。”

“那是自然,我在宫里时,看着那些宫宇辉煌,不也都死过人,那些娘娘抬出去,这么一裹。和前个死的那个老太监,也没什么分别。”

“您们先住着,若是有什么缺的……”张吉祥继续说:“也别来找我,我这里也是什么都没有的。”

“谢张公公劳心。”李算说。

走出门口时,李吉祥又突然回头看着他,捏着嗓子说:“你这衣服,在司耕局那边显过了威风就脱了吧。”

他的姿态让李算感觉颇为熟悉,想了半天想起来,倒是很像他那个姿态妖娆的干哥哥守义。不过守义做起来这些动作还有几分妖娆,李吉祥可的确就是太老了。像是风里的老腊肉。

“这院里也有不少先时的太监,就是做了一辈子,也没摸上赐服。你这么穿出去也只会平白惹他们心酸。”

下午李算便听张吉祥的换下了那身麒麟服,带着守全出门置办东西。

寺庙院内有不少晒着太阳,衣着破旧的老太监,他们见着有人来三三两两说着。

“你就是午时穿着麒麟服那个啊?”有位坐在门槛上的老太监拉着他的手,抬起混沌的眼问。

“是。”李算点了点头。

“不错啊……不错……”老太监松开他的手,喃喃道,目光仍旧混沌,看向风吹着柳树的门外。

李算喜欢睡觉,第一件事自然就是买了个三斤重的厚实被褥。两个人把棉被抱回到房中,铺在床上,一瞬间整个屋子看上去就像能住人的地方了。

张吉祥说先前这屋子里那套被褥已经薄的棉花都没了,布贴着布,那老太监死了,也就用着他仅剩的一套被子裹了扔出去。

守全坐在床上来回颠着,脸上笑得像是个苞谷地里的熊孩子。然后他躺在床上,“干哥哥,我好几年没睡过这么舒服的床了。”

他们这种低等的太监从来都是睡在大通铺上,被褥都薄的可怜。

“今天天晚了,明天拿出去晒一下 ,保准比现在还要舒服。”李算看着他也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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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娶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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