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李算这一路上赶得急,十天的路程,他五六天到就到了。守全年纪小,还贪觉,每天早上被不情愿地拉起来就要随李算骑马赶路。
“干哥哥,圣上又没说让咱俩什么时候到岗,慢点不行吗?又不急于一时。”半大的孩子坐在马上嘟嘟囔囔地说。
“降娄郡有我一位故人,想早些去见见。”李算心底计算着陈商的行程,想着陈商也应该已经到了降娄郡主城昭君城有几日了。
到了昭君城,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拜见司耕局掌事侯公公。去的时候却被拦在了门外。
“老祖宗还在午眠,你们先在外面候着吧。”侯公公身边的小太监看见他们两个穿着低品阶的太监官服,以为是宫中杨公公又差人送信过来,便随意敷衍道。
守全年龄小,性子急,刚要与他争辩就被李算拦了下来,两个人站在屋外,等着侯公公午觉睡醒。
“巡按御史陈商、监察御史沈追玉,有事拜见。”通报的门房前来传信,刚才说着侯公公还在午觉的小太监思量了一下,入门去通报。毕竟是朝官,而且御史向来品级低但权重,有风闻奏事,弹劾之权。轻易还是不要得罪。
“进来吧。”门内传来漱口和侍女的脚步声。
门外,陈商和沈追玉二人已至。李算微微抬起眼看着陈商,看着他们走过来,又随即低下头。
“把佩刀先卸了吧。”门前的小太监倨傲地站在台阶上对陈商说。
陈商垂眼卸下腰间的苗刀,随手递给门旁站着的两人,李算笑着赶紧接过。
他未曾看着李算,先前也只见过一次守忠,自然也未曾认出。
“他把干哥哥你当什么人了!”守全气恼道。
李算却只是低头细细摩挲着手上的苗刀,上面浮刻着兰花藤蔓,但金漆掉落了不少,显然已是用过了多年的旧物。
“是把好刀。”李算轻笑着说。
“好什么呀,干哥哥,你这次来再立个功。下一步可就是赐飞鱼服,绣春刀。比这把刀可好上不少。”守全说。
“仔细着点,这可不比在自己地盘。”李算压低了声音说,收刀入怀。
“你们是来提调沥南县在司耕局的账簿的?”侯公公坐在首位的太师椅上饮茶。他虽然远在降娄郡,但好歹顶着司耕局掌事兼大内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的职,一个两个七八品的低阶官员还入不了他的眼。
虽然历来御史台的御史都是低品高权,七品便可弹劾所有三品以下的官员,但这司耕局是圣上的脸面,量他们怎么也不敢在圣上的脸面上添污。
“是,圣上命微臣详查沥南县一事,现需要提调当年的账本。”陈商恭敬道,他眉眼低顺,脊背却是挺直。饶是一身寻常布衣,仍遮不住遍身风骨。
侯公公打量了他几眼,但觉得终究不过是个寻常朝官,打发走了就是了。
“陈御史来的不巧,这提调账本啊,需要司库在,北司库呢正在下面各县巡查,南司库前个落水亡了,圣上派来接任的南司库,按脚程怕是还得有几日才能到。”
“就请陈御史先回去吧,等新任南司库到任了,我差人去请陈御史。让你和南司库一同,看看熟悉熟悉。”说完侯公公便放下了茶盏,摆出一副送客的样子。
“给侯公公请安,奴才是前来上任南司库一职的守忠,刚才怕打扰了侯公公午眠,故就先在一旁候着了。”那边李算一个抬步走了出来,站在门口握着手中苗刀给侯公公请安。
侯公公听见李算的声音,有些被拂了面子般抬眼,看着庭前那个明明是个低阶太监却仍旧敢在这种地方嬉皮笑脸的小太监。
“你就是跟着杨楼玉的守忠?”侯公公问。杨楼玉是杨公公的名讳。
“是奴才,代杨公公给掌事问安,他老在宫里可一直惦念着侯公公呢。”李算没等侯公公让他起身就自己已经先起来了。起来后不以为意地拍了拍自己身上土,一副全然未在意庭上众人的做派。
陈商侧着头看了一眼他,李算对上他的眼,连忙笑了一下。
守忠的确生得好,天生一副笑模样,这特意笑起来更是灿若夏阳。
陈商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不再去看他。
沈追玉在那边倒是觉得这个太监颇为有趣,一直来回看着,像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侯公公听见李算的话皱了皱眉。在宫里,呵,他当年是和杨公公斗败了,才出的宫。这个杨公公的干儿子倒是会戳他痛处。
“那你便领了库房的钥匙,带两位御史去走一趟吧。”侯公公说完,便走入了侧室,不再看他们。
几个低品的官员和太监,还犯不着为他们动气。
李算领了库房的钥匙便带着陈商和沈追玉去账房,守全也在后面跟着。
沈追玉问他,“瞧着忠公公一直笑着,是今日有什么好事?”
李算低头说:“不知怎么,今儿个一见到两位便心生欢喜。”
陈商走在最后面,苗刀已还给了他。他压着苗刀的刀柄,看着那位守忠公公的背影。
他看过了楚王给他的信函,宫里宫外的太监们关系繁杂,可真要理清了,也就两条线。一条侯公公,一条杨公公。
侯公公全名侯庭芳,杨公公全名杨楼玉。都是当今圣上的赐名,取自“兰庭多芳草,楼阁藏古玉”的意向。
这两位都是早年跟着伏尾帝从潜邸出来的,后来两个人争夺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置,最后是侯公公落败,侯公公心量气度小,自请离了宫,带了一群干儿子到宫外做事。
现如今宫中倒也还有不少当年跟着侯公公的太监,杨公公为人慈悲,也未曾苛待宫里那些早年跟着侯公公的。倒是宫里这些年派了些杨公公的人过来降娄郡的司耕局,都被侯公公清理掉了,杨公公心疼自己的干儿子,也就请圣上免了这些小太监的外派。
如今这个守忠却被圣上又派了过来。
听说来之前还被陛下赐了麒麟服,没什么功勋,只因为一个生的好看。
配上麒麟赐服也好看。
他倒不觉得圣上真的便只因为一个样貌俊美就赐了这个小太监万千文宦都求不到的恩典。怕是圣上想要用这个小太监敲山震虎,点一点降娄郡的官宦。
他孤身来此,的确需要几个助力,官员那边他这两日已经走了一遍。
而司耕局这边,这个叫守忠的小太监,的确是个可以争取的人。
“先时,我应该是见过忠公公的。”陈商随意快走了两步,走到守忠公公身边说。
李算回过头,“前个是我领陈御史入的宫,陈御史可记得?”
“自然记得。”陈商说。
“该是这里了。”李算摸着下巴看着门匾,侯公公没让人给他们领路,只让人吩咐了两句,让他们自己找去。
他解开锁,推开账房的大门,满室尘埃扑面而来。
而他站在那片尘埃中,光与影,灰与埃。
他有些嫌弃地挥了挥,“诸位,请进来吧。都是第一次过来,我也就不给各位介绍了。”
密密麻麻的账本,他最是心烦算账。找了张凳子坐下来,看着陈商和沈追玉在架子上翻来翻去。
“可否借我们抄录?”陈商问。
“别人我不好说,如果你的话,别拿走就行。其余的做什么,我不管。”李算吩咐着守全去要茶。自己给陈商找出了笔墨净纸。
那边守全跑了回来,说司耕局的下人不给他们茶水,李算摇了摇头,给了守全二钱银子,“去再要一次吧。”
“无妨,忠公公,我还不渴。”陈商摇头。
“来了我这,还能短了陈御史的不成。”李算摇头,“再说,研墨也得用水不是。”
陈商皱了皱眉,他不是没感觉到守忠的示好,只是这示好来的太蹊跷,让他不得不生出防备。
过了会,守全拎了茶过来,李算接过来,沥了些水在砚台上,慢慢磨着墨,然后又为陈商润了润笔。
他把笔递给陈商,歪着头说:“陈御史,请吧。”
沈追玉看着他,觉得这守忠公公到底是从御前出来的,便是侍奉着人的样子也有股气度。可他细想,之前在皇宫内看过的那些太监,却又找不出一个有这般架势的。
太监到底轻贱,也自觉轻贱,便是掌印太监杨公公也总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可这个守忠,没有半点卑意,反而有股自矜的骄意。
李算倒了四杯茶,依次敬过去。而后自己留了一杯,慢慢喝着。
陈商低头细细翻着账本,他看得出来这些账目不对的地方很多,但又很隐蔽,若是没有证据,怕是一时难以辨清。
沈追玉也翻看着账本,他虽自诩是个清高文人,但毕竟也是商贾之家出身,看起来账本也颇轻松,他拿着账本,指了几行给陈商看。
“确实有蹊跷,先记下来吧。”陈商说。
李算倒着茶也看过去,却只觉得一堆数字在脑内绕来绕去,看不分明。
日头渐落,之前遇见的小太监跑过来说:“司耕局该关门了,几位也该走了。”
出去的时候,李算慢着脚步走在陈商身边,状似无意。
“明晚是降娄郡的官员为沈公子和在下备下的接风宴,忠公公可否赏脸一去。在城北的万民阁。”陈商问。
“自然。”李算笑道。
“那便明日再见。”陈商在司耕局门前停了身,示意李算不必再送。
“明日见。”李算看着陈商走远的背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又摆了摆手,算作告别。
他突然觉得守忠这个亦敌亦友的人设实在是在开玩笑,他怎么可能做陈商的敌人呢。他肯定是陈商在降娄郡最好的好朋友。
他轻笑着摇头。
守全看着他说:“干哥哥怎么这么开心?”
“见到故人,自然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