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降娄事
行如冰上,亦正亦邪。
01
李算回到府上,一瞬间有一种恍如经年的感觉。他刚想要换身衣服好好睡一觉,却听见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
【叮!主线任务:宫中风云·侍奉圣上批阅奏折】
人物:守忠
奖励:3000积分
“怎么又来 。”李算用被子蒙住眼,“不去!我要好好睡一觉。”
系统:主线任务,不容拒绝。
他再一睁开眼,已经到了丹露殿中。
李算捧着柚木茶盘,将冰裂纹的茶杯放在伏尾帝身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一边。
“我瞧你已在这侍奉了有一个月,叫什么名字啊。”伏尾帝眼仍看着奏折。
杨公公忙用拂尘暗中轻推了一下李算,“圣上问你话呢,机灵点。”
“奴才叫守忠。”李算低头答道。
伏尾帝点了点头,未再说什么。
看了会奏折,伏尾帝掐了掐自己的眉心,“都在说,让我从轻发落那个徐云溪。说什么念在初犯,念在毕竟他在任之时卓有功绩。”
“徐云溪,该是那位户部的徐侍郎之子吧。”杨公公笑着说,他年纪有些大了,笑起来慈眉善目,像个弥勒团子,“年纪轻轻的,奴才还见过他呢。”
“是他。”伏尾帝点头:“这徐侍郎也是寒党中人。当初我念这些寒门庶族出来的官员在朝中又无家族蒙荫,做点事情不容易,也怕他们觉得自己在朝中身如浮萍,没个依靠,不敢沉下心做实事。故也没有管他们彼此之间结成同年、师徒。现如今,这寒党,倒也成了他们的门阀。”
杨公公叹气,他知道伏尾帝上位以来就想要打击本朝的门阀势力,尤其是豪横的陇右一族。
故而这些年也一直重用梁太师,让梁太师挑选出的寒党子弟去打压旧势力。但如今屠龙者成龙,这朝堂上不过又是换了一拨人。
“寒党起来,两三代过去,也便又成了新的门阀。你看这徐侍郎当年也是个激昂文字的,如今的儿子却也成了国之蠹虫。”
“治国不易啊。”伏尾帝摇头,“个个劝我去做尧舜禹,却不知道这些人能不能做伊尹衰翁。”
“陛下自然是励精图治,那良臣终究会有的。”杨公公道。
伏尾帝却摇了摇头,“这治国,究竟是该依着朕的心意,还是看他们的脸色。”
“圣上的心意,自然就是当臣子们的心意。圣上是君父,是天。”杨公公忙说。
“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听烦了。可到底,这父子也不同心。”伏尾帝突然转过头看向李算,“你叫守忠是吧,我问你,你觉得这国该怎么治?是依着他们,还是依着朕。”
杨公公连忙跪下,“圣上,您便饶了这孩子吧。他哪懂得这些,说的不对又要冒犯了您。”
“无妨,说吧。”伏尾帝端起茶看着也跪在地上的守忠。
李算:怎么回答啊我!剧本上没有这个台词啊!不能这么坑我啊。他连古书都没读过几本,哪里有东西去回答这圣上的弯弯绕绕。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镯,上面仍旧没有出现沙漏。他的故事线还没有在此结束。
算了,豁出去了。他咬了下嘴唇。
“回圣上,奴才以为,当依法治国。”李算看着丹露殿的地砖,心想着这地砖可擦得真干净。
“哈哈哈哈哈。”伏尾帝笑道:“你说的法,是哪个法?是法家的法,还是律法的法?”
“自然是《大辰律法》。”李算答道。
“可你还没回答我是依着他们,还是依着朕。”伏尾帝继续问,他的眼盯着守忠的背,看着低品太监官服下那道弯曲的脊梁。他的眼细看上去,像是蛇的竖瞳。
“这,总要就事论事吧。”李算把头埋在臂弯里,不敢抬头看伏尾帝。
“就事论事?”伏尾帝压着眉头。
“就是……”李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只好说:“就是,有可能是圣上有错,也可能是那些臣子有错。还可能双方都有错,不能用一句听谁的就下了断言。”
“朕,也会有错?”伏尾帝问。
杨公公连忙开始磕头,伸手把李算的头按得更深,“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圣上怎么有错,圣上是君父,君父不会有错。”
“这孩子才过来一个月,望圣上恕罪。他冲撞了圣上,若要责罚便责罚奴才吧。是奴才识人不清,把不该带来伺候皇上的人带来了。”
“朕问你呢。”伏尾帝却仍旧看着守忠:“朕,是否会有错。”仿佛要从那个低阶宫袍的小太监弯折的脊梁上找到答案。
李算抬起了头,在恢弘阴暗的宫殿之中直视着伏尾帝的竖瞳之目,“圣上也会有错。”
灯火一晃,铜色的灯光落在那位低品阶小太监的脊骨上。
而后再次落下。只把那个小太监的身影留在殿内阴暗的影中。
“有错才会去改,圣上说那些人都劝圣上做尧舜禹,我却觉得尧舜禹没什么好学的。”李算继续说:“没人见过尧舜禹,自然是那些文官怎么说都行,他们不过借着尧舜禹去让陛下按他们的心意。可尧舜之时的天下与现在的天下早已不同,也早已没办法用曾经的贤德去治理现在的天下。”
“我也不觉得这世上存在什么绝对的治世,事情终究会向着混乱的方向发展,人心也不可避免地向着暗处……”
“够了,还不自己掌嘴!”杨公公连忙按着李算磕着头。
李算硬扛了一下不肯低头,却又转而释然,驯服般把头放在地砖上。
“让他说下去。”伏尾帝却说:“若是不存在治世,那朕和朕的臣子们都在做什么?历来的圣贤在做什么?”
“在暗中执火炬而行。”李算低着头说:“烧着自己的骨头做火把。去相信这天终会亮。”
“罢了,不必再说了。”伏尾帝闭上眼,阖上了那双龙目。
“至少,你心底还知道大辰有法,有个《大辰律法》。可叹这朝堂内多少官员口中只有尧舜禹,却没有了《大辰律法》。”伏尾帝叹道。
杨公公也不再求罪,只是垂着头,看着殿内金属色的烛火落在地上,在地上摇晃。
李算的头仍搁在地上,但他却偏过了头,去看宫殿上方诛邪避胜的莲花藻井。
“你见过侯公公吗?”伏尾帝突然问。
李算摇头,“未见过。”
“降娄郡司耕局南司库有个缺,你去补上吧。”伏尾帝走下了台阶。
“叩谢圣恩。”杨公公连忙给伏尾帝磕头,像是蒙了圣恩的是他一样。
走出殿内,伏尾帝看着杨公公说:“怎么?不舍得你这个干儿子去降娄郡当差?”
“哪敢啊,他哪是我的干儿子,这天下莫不是圣上的儿女。”杨公公连忙说,饶是他这么多年跟着伏尾帝,也常猜不准圣上的心意。
“赐他一件麒麟服吧,免得去了,平白遭了欺负,让你痛心。”伏尾帝又说。
当朝赐服,第一品为蟒袍、二品飞鱼服、而后三品斗牛服、四品麒麟服。
“他,他这身上半点功勋没有,怎敢受麒麟赐服啊。”杨公公为难道。
“我看这御前,便只有他生的好看。穿上麒麟服,也应该是好看的,便赐他吧。”伏尾帝说。
于是御前的小太监守忠,成了当朝第一个只因为生的好看,得了圣上赐服的。
……
长安城门,李算拜别着前来送行的杨公公。
“干爹,您就送到这吧。”李算扶着杨公公说。
“此番去了降娄郡,要记得圣上恩情,时刻不能忘。”杨公公一脸殷切地看着李算:“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是承皇上的恩典。”
“干爹时刻教训,自然不能忘。”李算说。
杨公公叹了口气,从身旁领过一个半大的孩子出来,“这个是你干弟弟,叫做守全,和你一样,都是没爹娘的孩子。名字也是我起的,你带在身边,有个照应。让他也伺候着你,跟你学点东西,见见世面。”
“干哥哥好!”那孩子机灵,身上穿着件破旧麻衣。
“好,既然是自家兄弟,自然照应着。”李算忙说,轻笑着把面前眉眼机灵的孩子搂到身侧。
“唉,出了这宫里,记得,若是有人问你你们姓什么,便说姓杨。虽那案牍上你们没这个姓,可心底要记得,有个姓,就有个根。”杨公公摸着李算和守全的头:“你们啊,在我这,不是没爹的孩子。”
“还有圣上赐你的麒麟服,现在赶工还没赶出来,我想着那边毕竟不是自家地方,还是要有东西给你撑着场面的。这就回老宅翻出了当年圣上赐我的旧服,等你回宫,再还我。”杨公公捧过一件旧服,递给李算。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摸着衣服上的麒麟图样。
“圣上啊,念旧情。我们这些当年从潜邸跟着他出来的,都蒙他的恩。”杨公公絮絮叨叨地说着。
絮絮叨叨了半天,杨公公终于放他们走了。他在城门口,抄着袖子,看着那两道背影,自己还念着,“好孩子啊……”
仿佛这天底下的小太监在他眼中都是好孩子。
李算策马带着守全去往降娄郡,他想起半个月前,陈商也曾行经这条路,突然生出了一些和宿命有关的情思。他轻笑着,看着远处的云烟。
“干哥哥心情不错?”守全跟上来问他。
“有两三年没有出过宫了,今日出来,心情自然是好的。”李算摊手手臂,在云天之下纵马而行。
“我们同一批的兄弟们都佩服干哥哥呢。”守全在他身后说。
“佩服我什么?”
“跟着皇上才伺候了一个月,就得了麒麟赐服。”守全说:“这可是天大的荣宠,现在在宫里都传开了。”
“我身上没有功勋,受之有愧。”
“就是这样才厉害呢,没出生入死,就得了这么大的恩赐。那往后若立下了功,还了得。”守全说。
李算笑了笑,不再和守全议论这些。而是想着要去降娄郡之后的事情。
按照故事的设定,这小太监守忠与陈商亦敌亦友,彼此有算计也有相互扶持。守忠这个人样貌好,但生的有几分邪佞。做起事情来也随着自己心意,性子难定。
别看杨公公样貌和善,但当年他与同为潜邸出来的侯公公一同争着掌印太监的位子,最后却是侯公公落败,出宫去了降娄郡的司耕局做掌事。
而如今司耕局中自然都是侯公公的亲信,此番徐云溪事败,扯出了降娄郡惊天的罪状,自然也牵扯到了司耕局。
而守忠就是圣上在司耕局里掺进的沙子。
陈商来这降娄郡是要废止春秋赁,裁撤司耕局。而守忠去降娄郡是要查明侯公公的贪腐事宜,将侯公公这股势力就此扳倒,顶着侯公公上位司耕局。
他们都有侯公公这一个还未现身的敌人。但终究一个代表着文官集团的利益,一个代表宦官集团的利益。根子上,不是一种人。
也幸好这守忠,骨子里是疯的,为了自己的半分利,敢用陈商做刀,去在整个宦官集团的利益上砍去。他把陈商当刀,陈商也把他当刀。
行如冰上,亦正亦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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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降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