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降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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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李算要去司耕局当值,推开门却看见候陈商已经在院中练刀,一弯七尺苗刀,被他耍的如银蛇素练。

坐在门槛上的老太监,头发花白,目光混沌,眼神随着陈商的刀忽上忽下,像是追着蝴蝶的猫。

李算也靠在门框上和老太监一起看着陈商练刀。

于是被逗的猫变成了两只。

练完刀,陈商收刀入鞘。“忠公公要去司耕局当值?”

他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苗刀。

“是啊。”李算笑着走下门前的台阶,“陈御史刀法不错。”

“过两日,我和沈公子要去各县巡查,听说忠公公也要一起去?”陈商问他。

“是吗?我还不知道呢。”

“如今沈公子正在城中访友,两日后等沈公子回来,我们一同启程。”

沈追玉毕竟是商贾之家的公子,住不惯破旧的昭明寺,这几日一直在昭君城的客栈内住着。

说完陈商便走回房中。

李算看着他关着的房门,耸了耸肩。走回自己的屋内,踹了踹床上还在贪睡的守全。

“起来了,就算是挂职,也得去露个面不是。”

果然如陈商所说,刚过了两日,李算接到命令说要去降娄郡下面各县记录各县春秋赁粮种出借的情况,陈商和沈追玉二人陪同监管核查。

傍晚时分,陈商在案前写着信,他今日从昭君城陌上经过时看着一树杏花开的正好,便摘了一支下来,然后仔细择着花瓣,倒入信封中。

写好了信,他差人送到驿站。

李算正在自己的屋内洗着一个梨子,是张吉祥今日在院内摘的,往各屋都送了些。

系统:有封信给你,要不要。

李算皱眉,刚走到床边,床头便多了封信。

他拿起看了看,是陈商写过来的。

他挑了挑眉,问:那我要不要写回信。

系统:原本的故事线里面陈商应该没有给燎原侯写过信,所以你还是不要写回信为好。

系统继续说:接下来你最好小心行事,现在的进展已经和原定的故事线有了不少的差距。

李算仰躺在床上嘴里叼着梨子,略显敷衍的应声,他把手上的水在衣服上擦干净,便拆着信。

不提防,信封中的杏花落下,落满了他身上。

他看着掉落在自己满怀的杏花,有些不知所措。像是小舟上满天星河落入怀中的渔夫。

他摇了摇头,继续看着信。

陈商信中不过是说他如今安好,让李算切莫挂念。说他今日看得杏花正好,便赠君一支。

李算笑了笑,把信烧掉。

守全正看到:“干哥哥,谁给你写的信啊。怎么又要烧掉。”

“有人于信中说思量你干哥哥,可你干哥哥毕竟是个死太监,于礼数不和。故而烧掉。”李算摇头笑道,他看着微黄的信在他指尖缓缓燃烧,像是焚烧的蝶。

他把最后一点信纸扔入炭火盆中。看着那封信兀自燃烧。

烧掉了信,李算出门,去后院的井中汲水。

他刚出门,那边陈商便过来了。张吉祥送过去的梨子他不太喜欢吃,又想着扔掉浪费了,便打算送过来。

“你干哥哥不在吗?”他问着在屋内被李算逼着抄写三字经的守全。

守全把下巴枕在桌上的胳膊上,然后抬起眼,“可能是去汲水去了。”

“那我先走了。”陈商打算出门,却突然看见了屋内洒落床间的杏花。

如他今日摘下的。

那边李算也提着水桶回来了,他把水放在门口,“陈御史找我有事?”

“过来送些梨子。”陈商转过头说:“我看忠公公床间有些杏花,这昭明寺到司耕局路上应该碰不到什么杏花吧。是忠公公特意去摘的?于何处摘得?我看着不错,打算明日也去摘些。”

李算愣了下,想着这花又不是自己摘得,上哪告诉陈商去。

然后他又突然笑了笑,晃着头走到陈商身边,像是无意般在陈商耳边说:“可不是我自己去摘得,却是位友人于信中所赠。”

陈商抬起头,回望着他,“友人?”

“可不。”李算又笑,眉眼无辜又像是故意捉弄,“于信中赠我一支春,陈公子您说,是不是风情得很。”

“我先走了。”陈商躲开他,转身离去。

李算看着他的背影,无奈笑着。走过守全身边时,他从守全笔下抽出一张素净的纸张。然后趴在床上,细细捡着那些掉落的杏花,小心包在纸中。

巡查的第一站便是槐安县,虽然陈商已是巡按御史,号称“替天子巡狩”,但槐安县知县仍以往年账簿已经封存,无事不得解封为由,只拿出来了今年的账簿出来。

沈追玉气恼不过,却被陈商拦了下来。槐安县知县通过前几日的酒宴和今日陈商所为,由是明白陈商这个巡按御史是个好糊弄的,或者说,至少……他愿意糊弄着。

那这一切,可就好办的多。

三人查着今年的账簿,左右也查不出来有何不妥。

临走时,槐安县知县怕他们路上劳顿,给他们备了一筐的肉饼,让他们路上可以吃着。

马车刚走出槐安县的路界,陈商便用扇子挑开盖在竹筐上面的白盖头。

“怎么就饿了?刚才不是才在府上吃了不少吗?”沈追玉问他。

“是啊,这槐安县离沔阳县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我们又刚刚吃好了,这槐安知县为何又要给我们备这么多的肉饼呢?”陈商轻笑着,撕开一张肉饼,看了眼,然后又放下,拿起另一个肉饼,继续撕着。

“你干什么!不吃也别浪费啊。”从小受到勤俭节约教育的李算连忙阻止。

“槐安县备了这么多看上去就不好吃的肉饼,可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不要吃。”陈商从肉饼的馅料中挑出一块碎金,递给李算。

“他在给我们行贿!”李算惊道:“可若是我们不吃,就这么扔了不就浪费了这么多金子吗?”

“没事,会有人替我们吃的。”陈商掀起帘子对着外面的车夫说:“麻烦在前面那户农家处停一下。”

马车停下后,陈商抱着那筐肉饼,对正在门口喂鸡的老婆婆说:“阿婆,我们路上备的粮食刚才不小心翻了,都掉在了地上,已然不能吃了。这里有半钱碎银,麻烦再帮我们煎些烙饼。”

“好,好。”阿婆接了银子,连忙放下喂鸡的篓,跑到隔壁借了些精面。

“我这年纪,手都不利索了,若是做的不好吃,可莫怪我。”阿婆烧着柴说。

“自然不会。”陈商继续撕着那些肉饼,将中间藏着的碎金一一找了出来,然后递给李算,“便给公公那位干弟弟添几件衣裳吧。”

“你这可是在行贿?”李算低身问陈商。

“难道要把这碎银子再还给槐安县知县不成?”陈商把碎金塞进李算手中,“我怎么说也背靠燎原侯,而沈公子又是商贾之家出身,怕是看不上这些碎金。也便做个顺水人情,送与忠公公罢了。”

“陈公子是在说我差这几两碎金?”李算问他。

“公公月俸若没猜错,不过二两。”陈商说:“这内外诸多事宜,用钱的地方可不少呢。”

“一两三钱。”李算摇了摇头,把碎金收了起来。

反正陈商的就是他的,他收着又没什么不妥。

陈商把剩下的肉饼扔给了院里的狗,老婆婆端着烙好的饼出来看见,忙放下饼,拍着大腿:“多好的饼啊!怎么就给狗吃了!”她拿起扫帚,作势要把那些狗赶走。

“已经脏了。”陈商撕着撕着那些饼说。

“怎么就脏了!去年年荒的时候,多少人连馊了的饭都要吃呢!这左右不过脏了,便给我算了。”婆婆抢过陈商手中还未扔出去的饼,而后又把地上的碎饼一一捡起。

几个人拿着老婆婆又烤好的饼再次向着沔阳县出发。

“你这饼,是要干什么啊!”沈追玉看着竹筐里换了一批的饼问。

“自然是烤来给别人吃的。”

离沔阳县县衙还有不短的距离,就看见沔阳县知县已经等在了路上,看见他们过来,沔阳县知县便上了马车,与他们应酬着。

“我一大早啊,就等在了路上,生怕错过了几位。”沔阳县知县一脸殷勤地说。

“等到此时,可还未进食?”陈商问他。

“那是自然。”沔阳县知县说:“这荒郊野岭,到哪里去吃饭啊。我又不能到农户那边蹭吃蹭喝,有辱我们为官人的脸面。”

“知县辛苦,此番陈某定当记于心间。”陈商说。

“这点小事,怎劳陈御史挂怀。”沔阳县知县瞥见了马车上的饼,“我看这饼不错,可否让我吃上几个充饥?”

“自然。”陈商说。

那边沈追玉轻哼了一声,看到这他已经猜到,这沔阳县知县定然早已与槐安县知县图谋好了。一个把碎金藏进肉饼里,另一个就借着吃饼,过来捉赃。怕他们发现,还把藏着碎金的肉饼都放在了底下,上面一层只是普通肉饼。

若是他们刚一巡查,便被沔阳县知县捉到了贪赃受贿,只怕是后面都要受制于人。

这沔阳县知县,果然刚一开始就在底下翻着,嘴里说着:“底下的还热乎,我先吃底下的。”

结果他一撕开,却怎么也找不到碎金。只要硬着头皮继续吃着。

“味道可好?”沈追玉挑了挑眉问他,有此等戏弄他人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

“虽然有些硬,还有点咸,不过用来充饥正好。”沔阳县知县勉强笑着说。

“一张不够,这里还有。”李算又从下面翻出张饼递给沔阳县知县。

沔阳县知县接过撕开,却仍找不到碎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吃着。

一连吃了三个,却都没有碎金。连沔阳县知县夜忍不住腹中猜疑,是不是那槐安县知县卖了他?

不可能,这事是梁太师之子梁闻道安排下来的,谅那槐安县知县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轻慢。

于是他又拿过了一张饼,拿着饼的手还在颤抖,“诸位,也尝尝啊。”

“我们不饿。”李算摇着头说。

沔阳县知县只好继续撕开饼。

——仍旧是什么都没有。

“怎么不吃了?”陈商问他:“圣上勤勉,也常教导百官当珍惜民力,不可浪费粒米。当初听闻御史台中有位侍御史弹劾了礼部侍郎用饼擦鞋,那位侍郎竟被连降三级。”

“不敢,不敢。”沔阳县知县满头大汗,一狠心,继续吃着手中饼。

“可还要嘛?”李算问他。

“不必了,不必了……”沔阳县知县摇着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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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娶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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