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斩黄昏

第六章斩黄昏

去将万里的黄昏斩下,尽数送与你面前

01

长安,寒云亭。

陈商将帽兜放下,看着亭上饮酒的中年男子,男子身旁有三五守卫。

“徐侍郎。”陈商走入亭上,躬身而拜。

“你便是今日被封了巡按御史的陈商?”徐梦石转过头,男人穿着一身麻衣常服,比他身旁的守卫还要朴素些。

“是。”陈商点头。

“吾儿在御史台中如何?”徐梦石问他。

“安好。”陈商只道了这两个字。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去见过徐云溪。

“安好?他一个从小骄纵惯了的败家子,在牢狱中哪里能安好,怕是早就狼狈不堪。”徐梦石轻哼了一声,眼底尽是讥讽,“你拿我儿子换了个巡按御史的名头,可还满意?”

“浑水方能摸鱼,降娄郡就是那沉水之石。”陈商也并未曾想到徐梦石会如此直接,“徐侍郎,您应该也清楚这是能救令郎最好的办法。”

徐梦石仍旧不动声色。

陈商敛眉,低头继续说:“徐侍郎,这一年来,我一直念着您的恩情。并未忘过。”

“我与你,并无瓜葛,何来恩情?”徐梦石仍旧并未回头,饮着酒看着寒云亭下一湖星河。

“我知晓,家父身亡前,陈侍郎曾深夜入军帐中与他共饮,席间,陈侍郎劝我父亲不可贪功冒进。只是,我父亲并未在意。”陈商说。

“何止未曾在意,你父亲可是直接下了逐客令,泼了我一身的酒,说什么绝不养寇自重,当以一身老骨报家国。”徐梦石轻哼道。

“现在想来,陈侍郎是早已知晓了些什么吧,故而才会深夜去劝我父亲。”陈商抬起眼看着徐梦石,那双眼平白让人觉得真诚。

他的语气真切恭敬,若是不知道他曾同李算说过的那些话,如今怕是真的要被他骗了去。

徐梦石斟酒的手顿了顿,他眼中竟像是有了湿润,他低眼,将杯中酒倒入湖中。

杯中酒落下,击碎满湖的星光。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他缓缓念道:“若陈老将军可听我一言,这大辰又怎么再失一员悍将。那日我与他饮酒时,刚入帐中他便说长安的凌霄花好,他打完仗就回来看。有一日我上朝,看着凌霄花自宫墙中开出,便觉得他也该着绯红官衣来看看才对。”

“他早些,该听您的才对。”陈商一时之间也被徐梦石弄得有些诧异,这个徐侍郎当初明明应该是为梁太师做说客的,如今又怎会如此真切地为他父亲惋惜?但他仍是迅速调整好神色,也看着那湖光天色说。

也是,这世上惯带着面具的又岂止他一人。但他却又觉得徐梦石是真的在想着那些哀艳艳开着的凌霄花。

“你此番入朝,可是要和你父亲一样,来废止春秋赁?”徐梦石问他。

陈商凝眉,徐梦石是梁太师的门客徒生,这些年也自然是随着梁太师一同于朝中排挤着反对春秋赁的人。

若他想要再继续争取徐梦石的信任,顺利去往降娄郡,自然该先假意告知他自己是支持春秋赁的。只有此般,徐梦石才会成为他的助力,等他在降娄郡将要查的都查个干净,再转身提出废止春秋赁。

但他抬眼间,却看见了亭上的月,他想起李算和他说,当他实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要他赠他长安的月。

你是为了那片月而来,你又要是否为了登九天而先将那片月色抛下?

“是,还是不是?”徐梦石看着陈商低垂的眼,继续逼问。

“是。”陈商答:“春秋赁说是为解民困,可到底不过成了各地官员上下其手,夺利于民的手段。他们用春秋赁去百倍的欺压农户,让根本不需要借贷粮种的人也要强行借下粮种。又将原定的两分利去变作十分、二十分。春天借了一斗的种子,秋天倒要还给朝廷三四斗的粮食。”

“而最终能入国库的不过仍是二分的利息,剩下的便都成了官员的牟利。”

“可它仅降娄郡一郡就为大辰带来了六百万两的入账,当初令尊的军饷也有不少来自于此。”徐梦石说。

“难不成,那些春秋赁的收入,刚一收上来,就送入了军中不成?”陈商继续说着:“朝中收入、支出不过一本又一本的账簿,算来算去。若是没有春秋赁,漠北的军费难道便没有了?守城的战难道就不打了?漠北四百二十万的百姓就不守了?”

“非要等到春秋赁,才能去筹措漠北的军费,还不是朝廷在其他地方开支无度!其他地方就一点省不下来?”

“冗官、冗员、冗费!我大辰是坏在了这三条上!不是一个春秋赁能填上这个窟窿的。大辰开国时有茶盐铸铁、农桑商事五大税赋,而如今竟已有大税十条,小税二十条,杂税五十余条。这么多的税,已经是万般夺利于民,难道现在还要再加上个说着为民解困实则剥削民众的春秋赁吗?”

徐梦石再未反驳,而是走到石桌旁,再倒了一壶酒,递给陈商,“他们说你儒雅谦恭,身段柔软。可我看,你和陈老将军如出一辙。”

“你可知,春秋赁刚提出来时朝中近一半官员上书反对,如今已很少能听到再有人说些什么了。”徐梦石说。

“因为所有反对的人,要么被贬谪到地方,要么被梁太师想了别的法子。”陈商接过酒。

“是,你知晓这些还敢提要反对春秋赁?”徐梦石继续看着他。

“我这些年月念着徐侍郎的恩情,可我自问若当日在帐中的人是我,我仍会如家父一般。”他的话听上去寻常,可背后却像是压着千钧。

纵千万人,吾往矣。

纵明知前路,吾往矣。

“明日,你可是要去皇女府上。”徐梦石放下酒杯,突然抄袖问道。

“是。”

“明日,太子太傅闻书渔会去找你的。我今晚会写信给他,告诉他,你的刚才的答复。”徐梦石说:“他这些年,等一个愿再为废止春秋赁上下奔走的人已经等了很久了。”

陈商闻言惊道:“徐侍郎,您,是梁太师门生。”

梁太师是寒党领袖,而太子太傅闻书渔则是朝中名门望族结成的簪缨一党的魁首。这些年来寒党和簪缨一党斗来斗去。身为梁太师得意门生的徐侍郎如今又怎会与闻太傅有所瓜葛。而且还会向闻太傅推荐自己?

“是 ,但那如何?”徐梦石不以为意地说:“难不成,只因当年他主持科考审了我的卷子,我就要一辈子做他的门生?万般的言语都化作他的口舌?”

“若是如此,我这为官一十三年还真是白做了。当年策论,我可是夺得魁首。”

当年意气儿郎,在千人科考的贡院中,在狭窄的号舍中提笔写着针砭时弊的策论文章。也曾负万里抱负,可终究这一十三年为官,只以他人门生之名,去做着斩除异己的事情。去推行着他人的变法。

“我有眼,我也会去看。我也曾为为推行春秋赁慷慨激昂,辩法朝堂上,行走田郡间。甚至将自己的儿子外派到降娄郡,去推行春秋赁。可这几年,我所见,却是春秋赁早成了那些人图谋私利的手段。”徐梦石嗤笑道:“我用一十三年铸剑,想看着这把剑用来征战沙场。可最后却看见这把剑悬在了大辰百姓的头上,甚至连我的儿子都变成了执剑人。”

“那我便用,剩下的时日,来亲手折断这把剑。”

“走吧,太晚了,我也该回去了。”徐梦石摆手,径直从陈商身边走过,走出亭中。并未去等陈商的回答。

这是他的自剖,不需要去等陈商的回应。便是无人应,他也会走上那条路。

“徐侍郎,可去御史台狱中看过徐公子了?”陈商看着徐梦石的背影问。

徐梦石摇了摇头,“还未,他托人捎信,说我若去见他,把他的蹴鞠拿给他。可我哪里找得到,便没去见他。”

天色已深,但陈商还是去狱中看了徐云溪。

他刚一走入牢中,就听见徐云溪说:“恭喜陈公子了。”

陈商放下帽兜,看着狱中的徐云溪,他状态倒是比上次好了不少。看来递交了陈罪疏,御史台的人也不再密集地审讯他了。

“我知道了,你卖了我。”徐云溪坐在地上,双腿屈着,将胳膊放在膝盖上,一边一个。转过眼看着他,像是在看个奸商。

“不过我还是开心的。”徐云溪又突然笑,他转过眼,“你知道吗,我想写这份陈罪疏想了很久了。从我过去看到那些脏事情,就想写。可是最开始我从未想到,这一郡二十三县的罪状中也会有我。”

“最开始,我听我父亲的,去沥南县推行春秋赁。这是他的理想,我也便以身践之。可我却看到那些官员一个一个,用着春秋赁来肆意妄为剥削百姓。于是我四处收集者他们的罪名,想要有朝一日,呈给朝廷。”

“可数月过去,绩考的人过来,那些肆意妄为的人都评定了甲等,而我却只得了丙等。他们说我未曾收齐春秋赁的利息,那还不是自然,种粮食,三年五灾,能在一年后还齐利息的不过半数。但司耕局的账却是用收齐了来算的,我自然是不合格的。”

“于是他们告诉我,用四份的利息去放这个贷,自然就填的平账了。于是第二年,我开始用四分的利。”

“网破了一处,便会破的更厉害。这一县之事可太多了,要用钱的事情也太多了。春秋赁刚刚推行,各项法规未定,可钻的空子太多了。于是我开始强行让根本不需要贷春秋赁的人也去贷,然后挪出银子去做别的事。”

“再然后……变成了六分利、八分利……”

他在泥沼中深陷,于是雪落下,他成了罪状中的一人。

“陈公子 ,你要去降娄郡是吗?”他转过头看着陈商。

“是。”

“我只有一句话送你。”徐云溪说。

“公子请讲。”

“不要对哭声麻木。”徐云溪说。

“刚开始,我励精图治,想要整治一县政事。我日夜吃住都在府中,只要前堂鸣冤鼓一响,我便连忙赶去,甚至来不及更衣。”

“可这案子太难断了,怎么断的清呢?两户人的两只牛打架,死了一只都要来找我断案。我为了一头死牛与两户人家用了一日的时日,那些农户一般一家便只有一只牛。可若要另一户人赔付,他却也是赔不起。一年农耕都离不开牛,一头牛的钱不过是我昔日的一顿酒钱,却是他们全部的家当。我只好让他们共用一头牛来耕种。可我数月之后再过去,却已然闹出了人命。农忙时节,都赶着去收粮食,一只牛如何去收两家的地。最终便打了起来,一家人用钉耙把另一户的男人砍死了。”

“太多了,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发现我终究不过是个凡夫俗子,我担不起这一县的责任。我守不了万民。于是我甚至不敢去断案,前堂鸣冤鼓响了半柱香,可我却躲在后院中不敢过去。师爷给我奉茶,说我泰然自若,已有官威,前途不可限量。”

“他们在前堂哭,喊着青天老爷,可我却只是喝着茶。我还真是好大的官威!”

“去赈灾访民的时候,那些人都在哭,我刚开始想要救他们,可后来只觉得厌烦。太多了,他们都在哭,我哪里救得过来。最开始我徒步行走在田间巷陌里,后来我在马上,最后我坐在轿中……”

——不要对哭声麻木。

陈商抬起头看着长安的枯柳。他走进侯府四进的院子,一扇扇门被他推开,在最后四进院的主室,燃着灯。

陈商走入门,里面的李算已经睡了,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又醒了,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没有熄灯。”陈商放下帽兜,坐在床边问。

“你不是说晚上过来吗?”

“你在等我?”陈商问。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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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斩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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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娶赘婿
连载中城北说书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