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起笔处

04

“忠公公,你衣领乱了,我替你理下吧。”陈商突然说。

“啊?”李算愣了愣,“好啊,你替我理理吧。”

他站定在假山后面,李算的指尖掠过他的脖颈,指尖有些凉。

“好了。”陈商说。

“祖宗诶,你们怎么还没过去。”那边杨公公跑了过来,看见眼前的一幕忙用拂尘追打着李算,“你个混账东西,怎么敢让陈待诏给你整理衣服!”

“干爹,我错了!我错了,干爹!”李算摸着屁股绕着假山跑。

李算站定在含元殿门口,旁边守义的眼瞟过来,他咬着牙说:“诓了几两银子?”

牙齿始终未动,唇形微颤,一看就是习惯了在门口讲悄悄话的。

“没敢。”李算低声说。

守义轻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一看就成不了气候。”

杨公公走过来,拿着拂尘敲了守义的头一下,“整日里,教些什么东西。”

“我教了,他们若学去,岂不都成了秉笔太监,他们倒该谢我呢。”守义不以为意地说。

这內宫中的太监,地位最尊贵的就是掌印太监,而后是首席秉笔太监,再然后便是四位秉笔太监。

杨公公是掌印太监,首席秉笔太监侯公公并不在宫中,守义的确可以说是如今宫里太监里面的二把手了

含元殿内,陈商跪在地上,伏尾帝始终看着奏疏,未曾问他话。

刻漏已经过了一刻,伏尾帝才放下奏疏,“陈待诏,听闻燎原侯送了我女儿三十个面首,你怎么看啊。”

跪了一炷香,陈商倒仍是坦然自若,“是臣未行劝导之责,是臣失职。”

“他送了我女儿一份大礼,寡人也得回礼啊,他送了三十个面首,我送回他三十个舞姬怎么样?”伏尾帝轻笑着说。

“臣,私以为不好。”陈商直接回道。

“哪里不好?”

“不合礼制,按我朝律例,侯爵只能纳六个妾。”陈商回答。

“那他李算这么做就合礼制了。”伏尾帝问。

“他李算是个混账东西,与陛下不同。”陈商躬身而拜,姿态谦逊。

“哈哈哈哈。”伏尾帝又笑道:“你倒是胆子大。那我便只送六个,如何?”

“陛下,人生在世,他李算能终究要娶个心上人回来吧,他已经无奈娶了我这个男子做正妻。陛下便开恩,留他几个位置,让他纳几个合他自己心意的女子吧。”

“天底下哪能所有的好事都让他占尽,我这个人,自己过得不痛快,就想让别人也不痛快。”陛下说。

“那陛下便更不能送了。”陈商摇头,“便让他只好对着我一个人男子为妻,空自嗟叹。”

“好,什么时候他若是纳妾,你和朕说。”伏尾帝轻呵了一声,“朕替你挡回去,让他一个人不痛快。”

“谢陛下。”陈商低头谢恩。

“你可知道为什么召你过来。”伏尾帝问他。

“为我昨日去御史台狱见了徐云溪。”陈商答道。

“是,那些御史台的人审了多少遍,不见他把这些写出来,偏你去了,他就把这降娄郡一郡二十三县的罪状都写出来了。”伏尾帝抬眼看着他,那双眼如夜里的蛇。有相术师言,此为龙瞳。

这场召见,才刚刚开始。

李算闭眼站在含元殿前,看着北雁飞过。突然有点想吃荣桂斋的桃花糕,可惜自己现在被禁了足,就算是变回燎原侯李算也没办法出侯府去买来吃。

可惜可惜,还真是可惜。

“臣,让他如实说。”陈商直视着帝王的眼。

“哈哈哈哈哈。”大笑之后伏尾帝又突然收起了笑意,“好个如实说。”

“这治国便如耕种,稍不留神,那杂草就长出来了。初些时候,那些杂草和苗长得差不多,可这杂草终究是杂草。”伏尾帝走下台阶,看着炉中的火,“很多人看见了,但他们不说。以为朕也看不见,但是你,看见了,然后,又想让我知道。”

“或许,那杂草本不是杂草,只是生在了不对的地方,故而成了杂草。”陈商却说。

“哦?你是想说,我这大辰实非良田?”伏尾帝转过头看着他,眯起了竖瞳龙目。

“若只是徐云溪一人贪腐,那自然只是良田生了荒草。”陈商说:“可杂草太多了,落下去的种子也就都长成了杂草。”

“呵,是啊。可这么多人贪腐,难不成这稻田上原便都是荒草?都是良种长成了荒草啊。”伏尾帝轻笑着摇了摇头,“所以徐云溪这个陈罪疏也是在逼朕啊,若我想杀他,那便要将稻田上的草都拔个一干二净,那我这田,不就彻底成了片空地。你呢,你又怎么想,你和我说这些杂草原本不是杂草,你是想帮徐云溪脱罪?”

“不,那些杂草既然已经成了杂草,那就都烧净了,把地下的根也挖出来,刨干净。一年开荒,二年耕种,三年收成。”陈商抬眼看着伏尾帝,“只看陛下愿不愿意等这三年。”

“和我大辰千秋基业相比,三年,算不得什么。”伏尾帝摇了摇头,“那便让你去做这个烧荒人吧。”

“楼玉,过来。”陈商退出殿内后伏尾帝于殿中轻扬着声喊着杨公公过来。

“老奴在!”杨公公连忙跑进来。

“赐陈商从七品下巡按御史之职,今儿个太晚了,夜里路不好走,你便明天再去侯府传旨吧。”伏尾帝拨着炉中炭火,“让他去一趟降娄郡替朕看看,看看那荒草都长成什么样子了。”

“老奴明白!”

“对了,他在翰林院还有个诗词写的不错的同僚,叫沈追玉对吧。写诗写的不错,你还为他研过墨,应该记得。”伏尾帝又说道:“一直想在朕跟前谋个朝臣之位,也便成全了他,赐从八品下监察御史之职。若他问起为何比陈商低,就说若他找个侯爷嫁了,朕也赐他个从七品。让他一同去降娄郡看看吧,就算没什么用,多少还能写几首田园诗。”

杨公公走出含元殿时陈商仍等在门外,杨公公便走过去同陈商寒暄了两句。

“领陈待诏出宫。”杨公公寒暄后吩咐候在门口的李算道。

“得嘞。”李算应了一声,走在陈商前面。

渐入寒夜,皇宫内的朱红宫墙锁着四方的天。也幸好如今的长安早已取消了宵禁,不然也不知道陈商能不能在击鼓三百下之前回去。

走到一半李算侧回着身子低声说:“陈待诏,你回府时路上能遇见个荣桂斋的铺子,听说里面的桃花糕不错,若你喜欢可以买上一两包回府尝尝。”

“好。”陈商轻笑应道。

……

李算撑了个懒腰,旁边老夫人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你说商儿怎么还没回来啊,都这么晚了。”

“没事的,按推算,应该还有一炷香就回来了。”李算用手拄着下巴说。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在宫里,怎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老夫人回着头埋怨道。

李算笑笑不说话,等着陈商带桃花糕回来给他。他当然也可以差个小厮过去把糕点买回来,可他却更想等着陈商带回来。

就像你自然也可以在家里养着那些鸟雀,可总有人愿用一年的时间去等北雁南渡。

他抬头闭眼,等着府外马蹄声。

“诶,商儿,回来了!怎么样。”老夫人连忙迎到了门口。

“没事的,陛下没有难为我。”陈商扶着老夫人笑着说。

李算拄着头,坐在案后,遥遥看着陈商,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两包桃花糕。

第二天,送走了前来传旨的杨公公,整个侯府都翻了天。

“我的儿,怎么要去降娄郡,可知道几时动身,几时回来啊。”老夫人扯着陈商的手一脸担忧。

“巡按御史,从七品下,我滴乖乖。咱陈公子可才当上翰林待诏几天呀,按这个速度,再过一个月,不得成了三品大员。”李平安扒楞着手指,一脸惊叹。

“可不是这么算的,他们说上了七品,可就很难升了。”芍药在一旁说:“所以这七品,已经是相当的厉害了,何况还是圣上亲赐。”

暗处,夏姨娘拉着夏云桂,“为娘给你选的人家没错吧,你说这你以后嫁进来,一个侯爷,一个七品实官。那陈公子以后每天忙于事务,在外面各处弹劾别人,哪还有时间和你斗,这内宅还不都是你的天下!”

李算靠在门框上,吃着桂花糕。

看陈商走了过来,他递上一块桂花糕,“吃嘛?”

“你不惊讶?”陈商问他。

“有什么可惊讶的,以你的惊才艳艳,终有一日能成为中书门下领平章事。”李算轻笑着说,咬着手中的桂花糕,“如今这一个巡按御史,是委屈你了。”

“哪里便有你说的那般夸张。”陈商笑着摇了摇头。

“陈商。”李算突然喊道。

“嗯?”

“在我眼里,你只是每日去翰林院当值,下了班便回侯府。其他的我一概不知。”李算低头看着他手中的糕点。

“侯爷想说什么?”陈商笑着问。

李算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在复仇,知道你想要的是青天之上的云。却不知道你如何去做,做了什么,现在又要做什么。

他咽着桂花糕压住所有翻滚而上的东西。

“无论如何,恭喜你。”

——无论如何,恭喜你。无论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了什么,恭喜你。若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恭喜你。如果那条路是你想走的,恭喜你。

他终究只是个游离在主线之外的人物,他是邀月楼上的歌姬,是为你引路的含元殿小太监,是听着你被封赐巡按御史却不知晓背后发生了什么的燎原侯李算。

他看不懂权谋,玩不明白那些你来我往的伎俩,甚至巡按御史是个几品的官他都要问老夫人才知道。

但无论如何,恭喜你。

“我刚看着李平安在我房里备了很多炭火。”陈商却突然说:“如果我现在去把那些炭火都倒了,晚上能去你房里吗?”

李算像是被噎到了,不停咳嗽着。

“我再过几日可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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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娶赘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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