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园里，目光所及，皆是丰收的景象——苹果树、梨树、柿子树错落有致，枝头沉甸甸地挂满了饱满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果园里游人如织，大多是趁着周末出来享受亲子时光或朋友小聚的家庭和年轻人。
林屿听手里拎着个藤编小果篮，里面已经零零散散地放了几枚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苹果。然而，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些苹果上。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反复摩挲着一颗苹果，目光却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那棵最为高大的苹果树下。
江沉砚正站在那片树荫下，微微仰着头。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完全是拜郑玥云所赐。那家伙昨天在篮球场上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嚷嚷着：“学长！明天周末，别老闷在学生会和书房里了！跟我们一起去城郊那个新开的生态果园吧！听说果子特别甜，就当是学生会劳模体验生活，放松一下！屿听也去！”最后那个名字，让他原本打算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林屿听远远地看着那个身影，心里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江沉砚那种疏离的态度，比直接的冷漠更让他无所适从，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他不信邪，也不甘心。他需要一个更生活化的场景，再来试探一次。他需要确认，那层无形的隔膜，是不是真的存在。
林屿听拎着小篮子，快步穿过几垄挂着“请勿践踏”标识的果树间隙，最终停在了江沉砚的身边。
“沉哥，”他开口，“你看这棵树上的苹果，颜色好像特别正，看起来就很甜，汁水一定很足。”他先是铺垫了一句，然后才切入正题，伸手指向枝头一个位置颇高的大红苹果，“就是……挂得太高了，我踮脚试了试，完全够不着。你能……帮我摘一下那个吗？”他微微仰起脸，清澈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江沉砚，试图唤醒对方记忆中那种熟悉的无条件的纵容。
这是他反复思量后，能找到的最“理所当然”、最不容易被拒绝的借口了。按照以往无数次的经验，这种微不足道的小请求，对江沉砚而言，几乎是本能反应。
江沉砚闻声，侧过头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屿听的脸上，随即，他的视线才顺着林屿听那根手指，精准地找到了那个被“钦点”的苹果。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是乐意还是不乐意。他仗着绝对的身高优势，没费什么力气，长臂一伸，手指便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红苹果，手腕微一用力，苹果便落入了他的掌心。
林屿听看着他如此轻松地就摘到了那个苹果，心里刚刚因为对方没有直接拒绝而升起的一丝微小到可怜的雀跃，还没来得及扩散开来，便凝固在了脸上——他带着点期待地伸出了手，准备去接那个本该属于他的苹果。
然而，江沉砚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将苹果递到他伸出的手中，而是放进了自己空空如也的藤编篮子里。
然后，江沉砚才转过头：“那边，”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果园入口处附近的一个服务点，“有果农准备的专业采摘工具和矮梯，如果需要，可以去借。用工具会更方便，也更安全。”
他说完这几句干巴巴的话，便自然地转回了身，迈开脚步离开了。
“……”林屿听伸出去的手，就那样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他怔怔地看着江沉砚篮子里那枚原本指定要帮他摘的苹果，那红色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有动，也没有像江沉砚建议的那样，去服务点借什么工具或梯子。他只是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默默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无所适从的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篮子里那几枚之前还觉得颇为满意的苹果，此刻它们却仿佛失去了所有鲜活的光泽和诱人的甜味，变得黯淡无光，像几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连这么简单、这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都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像是在两人之间，用最清晰的方式，划下了一条泾渭分明的线：看，我可以出于基本的礼貌和修养帮助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之间，还保持着以往那种无需言说、心照不宣的亲近和独一无二的默契。你于我，和这果园里任何一个需要帮助的陌生人，并无本质区别。
林屿听独自站在原地，周围人的欢笑声，此刻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看着江沉砚决绝的背影，仿佛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他原本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认为学生会那次可能是自己太敏感，或者是江沉砚当时心情不佳。可现在，在他鼓起勇气发起的第二次试探面前，他不得不痛苦而清晰地确认了一个事实——江沉砚对他的态度，是真的变了。不是错觉，不是意外，是一种持续的、有意识的疏远。
他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真的做错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让江沉砚对他彻底厌烦了？还是……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足以改变一切的变故？
林屿听再也提不起任何采摘的兴趣，只觉得浑身无力，连拎着那个小篮子的力气都快被抽空了。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甚至忘记了和还在不远处的郑玥云打声招呼，就这么默默地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果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和孤寂。
而另一边，江沉砚看似专注地打量着面前的梨子，用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捕捉到了林屿听悄然离去的全部过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篮子里那枚孤零零的苹果上，英挺的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当林屿听用那种带着期待和依赖的眼神望向他，而他却必须用理智强行压下本能回应的冲动时，内心需要经历怎样一场天人交战，耗费多么巨大的心力。每一次看到林屿听那双清澈眼眸里，因为他的“反常”而逐渐积聚起失落的情绪时，他都觉得自己像一个残忍的刽子手，正在亲手凌迟着对方，也凌迟着自己。
郑玥云终于心满意足地摘到了他看中的那几个大柿子，抱着满怀的“战利品”，乐呵呵地凑了过来。他顺着江沉砚刚才目光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了果园入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早已不见了林屿听的身影。他咂了咂嘴，收敛了些脸上的笑容，凑近江沉砚，压低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地问道：“学长，我刚刚好像瞥见屿听……自己一个人先走了？脸色好像不太对劲……你这‘冷淡疗法’，我看这次……是不是下药有点过猛了？别真把人给吓跑了啊？”
江沉砚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将篮子里那枚苹果拿了出来，放在掌心反复地转动着。
猛吗？或许吧。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林屿听刚才那只伸出来又默默收回去的手。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