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益汇演定在市中心那座有些年头的青年艺术剧院。林屿听是自己打车来的。
坐在出租车后座,他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行人匆匆,一切都像隔了层什么。旁边的位置空着。往常那个位置,是江沉砚的。他会提前算好时间,准时出现在他家楼下或者学校门口,替他拉开车门,手护着车顶,等他坐稳后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
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司机沉默地开着车,车载广播里放着热闹的流行音乐。那种被刻意“撇下”的感觉,比果园里那枚被当面放入别人篮中的红苹果,更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受。江沉砚甚至没有发消息问他需不需要接,像默认了他会自己解决,也默认了两人之间忽然拉开的距离。
林屿听看着微信界面上停留在昨天傍晚干巴巴的那条关于汇演集合时间的通知,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终究没有打出任何一个字。
剧院后台比他想象中更宽敞,也更专业。工作人员和演员穿梭不停。林屿听独自穿过这片热闹,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人,周身裹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屿听!这边!”
一个洪亮的声音穿过嘈杂。林屿听抬头,看见他的搭档傅云归站在一个化妆镜前朝他挥手。傅云归已经换上了霸王那身厚重的黑色底袍,金线绣的云纹在灯光下隐隐反光。他脸上带着一贯爽朗的笑,和周围的忙乱比起来,像是没什么能难倒他。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弯起一个尽可能自然的弧度,走了过去。“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傅云归上下打量他,浓眉微微皱起:“你怎么回事?脸色这么白,没睡好?还是紧张了?”他伸手拍了拍林屿听的肩膀,“放心,有哥在呢,咱这出《霸王别姬》排了多少遍了,肯定满堂彩。到时候台下那些老师,眼睛都得看直了。”
肩膀上传来的温度和力度,让林屿听恍惚了一下。若是以前,江沉砚也会这样安抚他,或许还会低声在他耳边说一句“别怕,我在台下看着你”。
“嗯,可能昨晚没太睡好。”林屿听避开傅云归的目光,含糊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的空化妆台前坐下,“我赶紧上妆了。”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填补内心因那个人缺席而空出来的地方,也借此让自己别再想下去。
化妆镜的灯“啪”地打开,光线有些刺眼,将他脸上每一丝疲惫、每一分强撑的镇定都照得清清楚楚。他打开化妆箱,里面排列整齐的油彩、画笔、胭脂,都是他用惯的老伙计。他拿起一支笔,蘸了些肉色底彩,开始在脸上涂抹。
这个过程他做过很多遍,本该是沉下心、进入角色的第一步。但今天,笔尖碰到皮肤的感觉异常清晰,像在提醒他此刻有多乱。他的指尖有些凉,几乎握不住那支细细的笔杆。
傅云归在他旁边的镜子前坐下,一边往自己脸上涂更厚的油彩,勾着霸王刚毅的线条,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听说今天台下有不少业内老师来看,是个好机会……你那套水袖我刚帮你检查了,没问题,飘逸得很……等会儿上台别慌,跟着我的节奏走,眼神交汇的点咱们再默一遍……”
林屿听“嗯”“啊”地应着,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的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后台入口处的每一个动静。每一次门开合的声响,每一次新的脚步声传来,都让他的胸腔里浮起一丝很轻的期待,随即又因不是那个人而沉下去,摔碎了,变成更深的空落。
林屿听刚描完一只眼睛的轮廓,正对着镜子调整眼线的弧度,后台入口处忽然有了些不一样的动静。他握着笔的手猛地收紧,笔尖差点戳到眼皮。心跳快起来,撞得胸口有些疼。
他甚至不需要抬头,仅凭那瞬间变得不一样的空气,和心里某种近乎本能的预感,就知道——江沉砚来了。
他僵着没动,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死死锁在镜中自己的半张脸上,但全部的知觉却像不受控制似的拼命向后延伸。透过镜子的反射,他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江沉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例行检查。
林屿听条件反射般,把本就垂着的眼睫压得更低,同时把全部的注意力都硬生生拉到手里那支眼线笔上。
一股混杂着委屈、赌气、不甘的情绪在他胸口翻涌,最后汇成一个执拗的念头:不理他。只要他不先开口,自己就绝对、绝对不看他一眼。这次换他来无视他。他要让江沉砚也尝尝被彻底忽略的滋味。
江沉砚走进后台,检查着各项准备的情况。
林屿听今天为扮虞姬,穿了件素色的丝质练功服,布料软软地贴着腰线,整个人像是一用力就会折坏。他专注低头的姿态,带着一种易碎的安静,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什么。
但江沉砚等了一瞬——那道他熟悉的目光,并没有出现。镜子里,林屿听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一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他根本不存在。
这种从未有过主动的彻底的忽视,让江沉砚内心浮起一丝不习惯的感觉。
一直跟在江沉砚身侧的郑玥云显然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他偷偷用手肘碰了碰江沉砚,递过去一个“看吧,我就说不能玩太狠,小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表情。
江沉砚面上没有变化,迅速把心底那瞬间的滞涩按下去。他转向身边负责道具的工作人员,开始询问流程推进和道具确认的情况。
“灯光音响最后一次联调什么时候开始?”
“备用耳麦确保电量充足。”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林屿听闹别扭的小脾气,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心软。
他简短地交代完道具组的事,眼睛再次看向林屿听和傅云归那边:“《霸王别姬》是第五个节目,上场时间记住了。道具,特别是双剑,最后再检查一遍安全扣。”
这话像是说给整个节目组听的,没有特指谁。但他知道林屿听能听见。
“好嘞沉砚!放心,刚才又摸了一遍,稳当得很!”傅云归立刻大声应和,想打破这有点僵的气氛。
而林屿听,依旧低着头,用那支画笔专注地加深着眼线的尾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只是无关的背景。他甚至借着描画的动作,微微侧了侧身,把更多的后背留给了那个方向。他的沉默,在此刻成了一种比任何话都有分量的无声的对抗。
空气像是在这一小块地方凝住了短短一瞬。旁边几个正在整理头面的其他节目演员也隐约感觉到什么,偷偷交换着眼神。
江沉砚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沉默带来的实实在在的阻力。他看着林屿听那明显在赌气、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的侧影,和那微微抿起的、有些失色的唇角,心底那丝“不习惯”慢慢扩大,甚至隐隐浮起一丝他不愿承认的烦躁和无力。
他想抹掉那强撑的镇定下藏着的脆弱。但理智牢牢锢住了他的冲动。现在不是时候,场合也不对。他不能前功尽弃。
“嗯。”他最终只对傅云归点了点头,克制地把目光从林屿听身上移开,没有片刻停留。
只有他自己知道,转过身的那一下,用了多少力气。
直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林屿听的身体才松下来。他暗暗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他以为至少能换来对方一丝在意,哪怕只是一个带着疑问的停顿,或者一个试图沟通的眼神。
可江沉砚的表现,比他预想的更彻底,更“公事公办”,更……不留余地。他甚至连脚步都没为他停一瞬。
林屿听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它提醒着他,此刻是真的。
“屿听,你……”傅云归凑近了些,“你跟沉砚……闹矛盾了?我怎么觉得他刚才好像特意看了你几眼,但你都没理他?这气氛不对啊。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哪次你演出前他不是跟前跟后,生怕有半点不周到?”
林屿听猛地从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惊过来,用力眨了眨有些发酸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能有什么事。他……他大概是太忙了,今天毕竟是总负责。”他顿了顿,生硬地换了个话题,“我们快抓紧时间,妆还没化完呢,马上该候场了。”
林屿听重新拿起画笔,手腕却有些软,几乎握不住。他不想对傅云归解释,也无从解释。难道要说,因为自己察觉到对方的疏远,所以用这种幼稚的不理不睬来试探,结果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对方毫发无伤,自己却已经溃不成军?这太丢人了。
他看着镜中,虞姬那张绝美而哀婉的脸正在自己笔下一点点变得清晰。这本是他最熟悉、最能给他力量的一张脸,此刻却只觉得陌生。妆画得再好,粉饰得再秾丽,也盖不住他心里那片因某人的冷漠而变得荒凉的废墟。
那个人现在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于给他了。
这时,一个负责催场的人跑过来,声音打断了他:“《霸王别姬》组准备!第四个节目已经过半了,五分钟后台侧幕候场!”
林屿听浑身一凛,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无论如何,戏比天大。
傅云归也整理好了行头,走到他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背:“走了,屿听!上台了!”
林屿听点了点头,迈开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