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几场秋雨过后,校园里的空气变得清新湿润。
林屿听怀里小心地抱着一个精致小巧的白色硬质纸盒,步履轻快地走在高二楼层安静敞亮的走廊上,朝着走廊尽头的学生会办公室走去。
纸盒里装的是他昨天下午,跟着谢玉棠去拜访一位梨园前辈时,对方送的伴手礼——一盒来自某家以食材考究、制作精良而闻名,且极难预约的日式传统甜品店的抹茶大福。每一枚大福都独立放在小巧的凹槽里,圆润可爱,表皮是晶莹软糯的冰皮,呈现出清新淡雅的抹茶绿色。
他昨天忍不住尝了一个,冰皮弹韧,内馅是细腻醇厚的特制抹茶奶油,带着优质抹茶的微苦回甘,口感丰富,甜度克制,清爽不腻。确实是非常出色的甜品。
他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就是江沉砚。他知道江沉砚对甜食谈不上热衷,甚至挑剔,平日里更偏好口感纯粹、味道清雅的东西。但这种品质上乘、风味独特、毫不甜腻的抹茶大福,他觉得,江沉砚或许会欣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莫名地雀跃了一下。然而,比分享美食本身更重要的,或许是他内心深处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念头——他想借着这个由头,去见他。
那晚之后,林屿听下意识地躲了江沉砚好几天,连平时的“补习”都找了借口推掉。但他又清楚地知道,这种躲避是徒劳的。他心底某个角落,其实一直在蠢蠢欲动,想要靠近,想要确认些什么。
这盒意外得来的大福,仿佛天赐的台阶,成了他最好的、最自然的“借口”。看,我不是故意来找你的,我只是有好东西,顺便分享给你。
抱着这种微妙的心思,他走到了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深色的实木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林屿听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不需要整理的校服领口,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江沉砚的声音:“请进。”
林屿听推开门,办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只有江沉砚和郑玥云两人。江沉砚正端坐在办公桌后,神情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偶尔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而郑玥云则像没了骨头似的,整个人瘫在靠墙摆放的皮质沙发上,两条腿随意地支着,正低着头玩手机,脸上是百无聊赖的表情。
看到林屿听推门进来,郑玥云几乎是瞬间就抬起了头,眼睛一亮,刚想张嘴打招呼,然而,他的目光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屿听怀里那个精致的纸盒,以及林屿听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我来送好东西啦”的小表情。
“坏了!”郑玥云脑子里警铃大作——这可不是他们商量好的“计划”实施的理想时机!
办公桌后的江沉砚,在林屿听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眼睛就不受控制地从电脑屏幕上移开了。
他看着林屿听的脸,那副表情,那整个姿态,像极了一只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叼着自认为最珍贵的玩具颠颠儿跑来献给主人,既期待表扬又怕被拒绝的小猫。
江沉砚的心毫无抵抗之力地软了一下,一股想要立刻将他拉过来揉揉他柔软的发顶问他“拿了什么好东西?”的冲动,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他习惯了林屿听偶尔的依赖和靠近,更享受这种他主动的亲近。这种主动的示好,更是让他心底泛起隐秘的喜悦和满足。他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回应的话语。
“咳!咳咳咳!”
就在江沉砚即将彻底破功的千钧一发之际,沙发上的郑玥云猛地发出一阵剧烈咳嗽声,成功地将办公室里另外两人的注意力都强行吸引了过去。
江沉砚即将扬起的嘴角就那样硬生生地僵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询问也被这咳嗽声猛地堵了回去。理智在最后一刻被强行拉回。他迅速瞥了一眼郑玥云,只见那家伙正拼命朝他挤眉弄眼。
江沉砚闭了闭眼,动用了最强的自制力,强迫自己将心头那份情绪,狠狠地压了下去。他刻意地避开了林屿听的眼睛。
林屿听原本的浅笑,慢慢消失了。这和他预想中、或者说和他早已习惯了的反应……太不一样了。按照以往,江沉砚就算不会表现得特别热情,至少也会抬起眼看向他。可现在……江沉砚好像……根本就没打算理他?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
林屿听心里“咯噔”一下,像是突然踩空了一级台阶,有种失重的茫然和懵圈。他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纸盒。是……是他冒失地打扰到他处理非常重要的工作了吗?所以江沉砚才这么……不耐烦?
郑玥云见状,心里暗叫一声“要糟”,赶紧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走到林屿听身边,故作熟稔地揽住他的肩膀:“哟!屿听!今天怎么有空来学生会啊?来找沉哥?手里拿的什么好东西?这盒子看着挺别致啊!”
他故意把话题的重点引到那个盒子上,试图转移林屿听的注意力,同时也算是给江沉砚这过于明显的“不回应”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
林屿听被郑玥云这突如其来的一揽,稍微回过了一点神,但心里的那份失落和困惑却丝毫没有减少。他有些局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盒子,然后又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一眼江沉砚。心里那点原本小心翼翼捧着的小期待和小欢喜,正在无声地瘪下去。
他小声对郑玥云解释道:“是……抹茶大福。昨天跟着谢老师出去拜访一位前辈,前辈送的伴手礼。味道……还挺特别的,就想……拿来给你们也尝尝。”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抹茶大福!还是那家超难买的店里的?好东西啊!”郑玥云立刻用夸张的语气赞叹着,顺势从林屿听手里接过那个纸盒,动作麻利地打开看了看,“啧啧,看看这品相!这颜色!一看就知道是顶级货!谢啦屿听!有好东西还一直惦记着我们!真够意思!”
江沉砚自始至终都没有抬起头,甚至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这边。完全无视了这边关于甜品的对话,也彻底无视了林屿听这个人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或数据,他一个字都没有真正看进去。他全部的意志力和注意力,都用在强行控制自己不要不要去看那个站在门口的林屿听,不要去回应他的分享。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早已紧握成拳。
林屿听看着江沉砚的侧影,心里那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努力压下喉咙口那股莫名的哽塞感:“那……玥云,你们……你们趁新鲜吃吧。我……我不打扰沉哥工作了,先……先回去了。”
他说完,又忍不住最后看了一眼江沉砚,对方依旧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吝于给予。他垂下浓密的长睫,试图掩去眼底那控制不住涌上来的失落和受伤,默默地转过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办公室,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门被轻轻合上的那一瞬间,江沉砚敲击键盘的动作彻底地停了下来。他闭上眼,整个身体松弛了一瞬,随即向后重重地靠在了真皮椅背上,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揉了揉紧绷的眉心。
郑玥云看着他这副精疲力尽又充满负罪感的样子,走过去,把那个装着抹茶大福的精致纸盒轻轻放在他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一角,叹了口气:“学长,你这……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演技略显浮夸啊。我看屿听刚才那样子,走出去的时候,背影都耷拉着,快可怜死了。”
江沉砚缓缓睁开眼,“我知道。”他声音有些低哑,“但他那个样子……”他回想起林屿听刚才站在门口时,那双期待望着他的眼睛。
“哎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心不狠站不稳!”郑玥云在一旁看着他这动摇的样子,赶紧给他打气,“这才刚拉开序幕呢江沉砚!你得坚持住!战略目的就是要让他清晰地感觉到落差,感觉到你的‘反常’和‘冷淡’,他才会去琢磨,去思考‘为什么沉哥今天不理我了?’‘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他只要开始想这些,就是咱们的成功!咱们这是为了长远打算,是为了逼他看清自己的心啊!”
郑玥云努力把这种行为合理化。
江沉砚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伸出手,拿过那个纸盒,动作有些缓慢地打开。里面六枚圆润饱满的抹茶大福整齐地排列着。他拿起一枚,想象着林屿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满怀期待地来找他……
他将那枚大福送入口中,味道确实极佳。但此刻,这美妙的滋味却仿佛掺杂了一丝源自内心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沉甸甸地坠在胃里。
而另一边,林屿听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的教室。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脸转向窗外,心里乱糟糟的,又沉又闷。
“他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林屿听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心里充满了不确定和委屈。“是因为我前几天故意躲着他吗?可是……我那时候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待着。而且,我今天不是主动去找他了吗?还特意带了我觉得他会喜欢的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都有些发酸。“还是……他真的只是在忙特别重要的工作,被我不知趣地打扰了,所以才会那么……不耐烦?”
这个想法让他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点,试图为江沉砚的反常找到合理的解释。但那种被彻底忽视的失落感,依旧清晰地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从未在江沉砚那里经历过这样的冷遇。那个人对他,向来是包容的,耐心的,甚至可以说是……纵容。无论他做什么,似乎最终都能得到理解和回应,那份好,几乎成了他生活中一种稳定的背景色。今天的截然不同,像是一盆冰水,将他猛然浇醒,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江沉砚的“好”,或许并不是永恒不变、取之不尽的。它也有可能……会消失。会收回。
他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被他置顶的聊天界面。空白的输入框闪烁着,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他想发条信息问问他:“沉哥,你刚才是不是在忙很重要的事情?”或者,带着点不甘心地问一句:“那个抹茶大福……你觉得味道怎么样?”他甚至打出了几个字,但又联想到刚才办公室里面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一股怯意涌了上来。万一他还在忙,根本不想看手机呢?或者……他看到了,但根本不想回复呢?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颓然地删掉了那几个字,默默地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了课桌抽屉。他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桌面上,失神地望着窗外那一片绚烂却又透着萧瑟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