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沉砚刚从城西一家客人不多的艺术品画廊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质感很好的深灰色礼品袋，里面是母亲谢玉棠预定的、一位陶艺家的紫砂壶作品。他穿着合身的深蓝色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面是整齐的黑色长裤，与周末街头悠闲散漫的人群不太一样。
他正走向不远处的露天停车场，想着下午要不要回学校，或者直接回家看看母亲新拍的紫砂壶怎么养护。
“哟！江学长！真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你！”
江沉砚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头，目光冷淡地扫过去。
只见郑玥云穿着一身亮眼的白色篮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敞开的黑色运动外套，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绺绺黏在额头上，怀里抱着个沾了灰的篮球，咧着嘴，从小广场旁边的便利店方向小跑过来。
“郑玥云。”江沉砚淡淡应了一声，脚下速度不变，目光也已收回。他对郑玥云这种过于外放的热情向来不怎么热络，但碍于是林屿听的好朋友，平日里也算认识，就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郑玥云不在意他的冷淡，或者说习惯了，他三两步追上来，与他并肩走，一边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一边熟络地继续说话：“学长，周末也这么忙？出来给谢老师办事？”他好奇地瞟过江沉砚手里的礼品袋，心里嘀咕这肯定是好东西。
“嗯。”江沉砚不多解释。
郑玥云嘿嘿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刚买的冰水，发出畅快的吞咽声，然后才继续说：“我刚跟几个朋友在那边球场打了一场，挺痛快！就是天还有点热，打完渴得厉害，赶紧过来买水。”
随即，他像想起了什么，脸上嬉笑收敛了些：“对了，学长，正好碰上你。昨晚那场暴雨加打雷，可真够吓人的，响了一晚上。我记得屿听他家那片小区，线路好像不太稳，是不是还停电了？我后来打他电话一直打不通，语音提示不在服务区，有点担心。他后来……没什么事吧？联系上了吗？”
他是真不知道昨晚林屿听因为怕黑怕打雷，最终留宿江家，还发生了那些事。
江沉砚目光闪动了一下。他面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语调都没变：“嗯，后来联系上了。他没事，雨小了，电路恢复就回去了。”他面不改色地略过了那段同床经历和清晨的“考拉”式拥抱，仿佛从没发生过。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算放心了！”郑玥云明显松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胸口，“你可不知道，我可担心了！屿听那小子，看着挺独立，其实胆子小得很，遗传了他妈妈，尤其怕黑怕打雷，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他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在江沉砚面前说这些不太合适，连忙刹住，讪讪笑了笑，摸摸后脑勺，“咳，那个……反正他没事就行。”
江沉砚听着郑玥云的话，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昨晚林屿听抱着枕头站在他房门口的模样。他握着礼品袋提手的手指，下意识收紧了些。
郑玥云心思活络，观察力不差，他一边拧上瓶盖，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看江沉砚的神色。见他虽然还是那副冷淡样子，但眼神似乎更深了些，好像在思考什么。他心中一动，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可以聊聊、为兄弟感情出点主意的机会。
郑玥云清了清嗓子，把话题引向了更敏感的区域：“学长，说起来……咱们认识也一年多了。我这个人吧，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大大咧咧、不太靠谱，”他自嘲地笑笑，“但看人看事，心里还是有点数的，尤其对我这最好哥们儿的事。”
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沉砚的反应，见对方没有立刻打断或露出明显不耐，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气也认真了许多，“我看得出来，你对屿听，是认真的，跟对别人完全不一样。这份心思，恐怕从高一那会儿就……嗯，反正我这旁观者是看得明白。”
他叹了口气，脸上换上一种“我为你们操碎了心”的苦恼的表情，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可是学长，我这旁观者看着，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得劲，好像看一部电影，卡在了最关键的地方，不上不下，让人着急。屿听他呢，他对你，肯定也是特别的，这点我敢担保！你仔细回想，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眼神，那状态，跟和我们这群哥们儿在一起时根本不一样！他会答应跟你去那些他平时不感兴趣的地方，会安静听你讲那些对我们来说像天书的东西，你还他的钥匙扣，他是不是天天当宝贝挂着？你帮他补习，他是不是风雨无阻、一次都没缺席过？”
“这些点点滴滴，都说明他在意你啊！他心里肯定有你！”郑玥云语气肯定，用力点头。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眉头也皱了起来，露出真正的困惑，“可是……可是每次我觉得你们之间那气氛，眼看就要更近一步，快要捅破那层纸了，屿听他总能……唉，怎么说呢，总能特别‘自然’地、‘无辜’地把话题岔开，或者突然变得特别‘单纯’，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好像完全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要么一下子缩回自己的安全距离里，用害羞或不知所措当挡箭牌。一次两次，还可以理解他是真的害羞或没准备好，可次数多了，我这心里就犯嘀咕，越来越看不明白了。江沉砚，你说，他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他是真的情感上还没开窍，神经大条，不懂这些？还是……他心里其实明白，但出于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顾虑，或者……干脆就是在用他自己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方式，犹豫着，拖延着？”
江沉砚的脚步，在听到郑玥云这番话后慢了下来。他此刻的神情显得难以捉摸。
郑玥云的话，试着撬开他一直以来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将他心底那份日益加深的困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无力感，隐隐约约勾了出来。这些问题，何尝不是他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却始终得不到答案的困扰？
林屿听于他，就像一团温暖、柔软却捉摸不定的迷雾。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被吸引，深陷其中，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让他心动的气息和温度，却始终看不清迷雾深处的核心，抓不住一个确切的、可以让他安心的回应。每一次他觉得已经靠得很近，那团雾便会悄然流动、散开一些，留下若即若离的勾缠和更深的迷茫。
江沉砚没有立刻说话，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街道对面一家飘出咖啡香的精品店橱窗，思绪已经飘远。
郑玥云见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流露出立刻要结束谈话的意思，知道自己这番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至少引起了江沉砚的思考。他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猜测愈发清晰起来。他凑近江沉砚，说道：“学长，你说……屿听他，会不会是自己都没完全搞清楚自己的感觉？或者，他潜意识里有点……贪恋现在这种状态？”
江沉砚倏地转头，目光落在郑玥云脸上。
郑玥云被他看得心里一紧，连忙摆摆手，更详细地解释：“我不是说他故意耍心眼、玩弄感情！江沉砚，你了解屿听，他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心思干净。我的意思是，他可能确实对你有好感，很喜欢跟你在一起时的感觉，也享受你对他的那种独一无二的关注和照顾。但这种陌生的更亲密关系的情感，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冲击力太大？或者他内心深处还没完全准备好去面对和接受一段确定的恋爱关系所带来的变化和责任？所以他那个温吞、带点鸵鸟属性的性子，在感情上可能就表现得尤其慢热、被动和……纠结？”
他努力寻找更准确的词来形容：“你看啊，他几乎从不主动向你索取什么，总是被动接受；他遇到困难或害怕时会下意识地依赖你，但事情一过，他又会很快缩回自己的壳里；他明明很在意你对他的看法，却几乎从不主动表达自己的关心……这种行为模式，不像是有恃无恐地拿捏你，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拖延’？他自己可能都没清晰地意识到，他这种不拒绝、不主动、不承诺的态度，这种始终留有余地的模糊，会让你多么困扰和不确定。”
郑玥云差点说错话，赶紧纠正。
江沉砚静静地听着，眸色越来越沉。郑玥云这番分析，角度与他之前的猜测有所不同，更多地将林屿听的行为归因于性格深处的被动、对未知关系的潜意识恐惧，或者是一种连本人都未察觉的贪恋现状。这似乎……更符合他对林屿听本质的认知。林屿听，眼神清澈是真，依赖信任是真，偶尔流露的羞涩与欢喜也是真，但那份在关系临界点时的巧妙退缩、言语间的模糊边界，也同样真切地存在着。
是无心的拖延，是本能的回避，还是对亲密关系的恐惧？这其中的差别微妙，却同样让他这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和淡淡的疲惫。他看着眼前的郑玥云：“所以，你的建议是？”
郑玥云眼睛瞬间亮了，知道江沉砚这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并且开始认真考虑。他立刻凑得更近，将自己酝酿已久的“方案”说了出来：“学长，对付屿听这种温吞水、爱纠结、习惯被动的小乌龟，你不能一直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那样他可能永远缩在壳里！你得稍微……制造一点点外部的压力，刺激他一下，让他自己也动起来！”
郑玥云太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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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反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