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陶艺

一家位于闹市僻静处的陶艺工作室。

这里像被时光忘了的角落,空气里有陶土特有的泥味,混着釉料淡淡的矿物味,还有一种属于手工创作的特殊氛围。

几个客人分散在各处,低头专注地和手里的泥巴交流。

林屿听坐在靠窗的工作台前,身上套着店家提供的深色帆布围裙,带子在身后系紧。他有些新奇又无措地盯着眼前那团灰褐色的陶土。

“沉哥,我们……就从这团泥巴开始吗?”他抬起头,看向身旁的江沉砚,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

江沉砚已经利落地把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面前,那团同样的陶土在他稳定而灵巧的指尖下,已经在转盘上成了一个规整的、不停转的圆柱体,有了点样子。

“嗯。”江沉砚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地讲,“先把手浸湿,感受泥的湿度。太干会裂,太湿立不住。”他示范着把手在旁边的小水桶里沾了沾,“然后,像这样,用手掌根部把它固定在转盘中心,启动开关。”

林屿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把手弄湿,然后有点笨拙地试着把那团泥巴按在转盘上。转盘慢慢转,泥巴在他手里显得有点滑,不太听话。

“沉哥,这个……好像不太听话。”他小声抱怨。他学着江沉砚的样子,双手沾水,试着把转盘上那团软泥拉高,塑成理想的杯壁。然而,泥坯在他手里完全不配合,不是软塌塌地歪向一边,就是腰突然变细,仿佛随时会断。他的指尖、虎口甚至手腕上都沾满了黏糊糊的泥浆,看着狼狈又有点可怜。

江沉砚侧过头,目光先是落在那团不听话的泥坯上,随即上移,落在林屿听微蹙的眉心、因专注而轻咬的下唇,和鼻尖上那一点不小心蹭到的泥痕上。

“不急,重心要稳,手要稳。你看,它歪向左边,是因为你右手用力大了。”他耐心地分析着,“不是用手劲去掰,是引导它。想象你的手是模具,给它一个形状,让它自己顺着你的力道走。”

他放下自己手里已经成型的花瓶泥坯,起身,绕到林屿听身后。他先俯身,从侧后方环住林屿听。他的双手悬空地覆在林屿听沾满泥巴的手上方。

“像这样,”江沉砚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林屿听敏感的耳廓和颈侧皮肤,“指尖用力的地方要匀,对,主要是拇指和食指这里……掌心虚拢,不是死死抓着……感受泥在手里的转动,跟着它的节奏走,对,就是这样……”

林屿听的脊背下意识地挺直。转盘的嗡嗡声仿佛被放大。江沉砚的指导非常“规矩”,手指没有真碰到他,但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低沉的嗓音,比直接的接触更让人心慌意乱,无所适从。林屿听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感觉……有点难……”他试着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暧昧氛围,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料到的软糯。

“第一次都这样。”江沉砚的声音依旧贴得很近,“多试几次,找到感觉就好了。放松,别跟它较劲。”

“我……我自己再试试看。”林屿听下意识地想逃离这过于亲密的指导空间。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体,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江沉砚从善如流地直起身,退开一步。

“好。”他应道。

林屿听暗暗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来,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转盘上那团泥巴上。他回忆着刚才江沉砚话语里的要领和那种被无形引导的感觉,放轻了手上的力道,试着去“感受”而不是“控制”。

“好像……有点感觉了?”他不太确定地小声嘀咕,看着泥坯终于颤巍巍地立了起来,虽然形状依旧有些扭曲。

“嗯,比刚才好。”江沉砚已经坐回位置,拿起刮刀修整自己的花瓶,闻言头也不抬地肯定了一句,“保持这个力道,慢慢把它拉高。”

受到鼓励,林屿听稍微有了点信心,继续小心地操作。过程中,他不时遇到问题。

“沉哥,这里好像有点薄了,会不会破?”

“用点泥补一下,沾水抹平。”

“哎呀,又歪了!”

“慢一点,转盘速度可以调低些。”

“这个边……怎么收口比较好?”

“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合,向内收。”

江沉砚每次都能给出关键指点。他大部分注意力似乎都在自己的作品上,但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林屿听那边的状况。

这一次,泥坯似乎真的听话了些,虽然依旧颤颤巍巍,形态也算不上多好看,但至少能稳稳地立在转盘中心,随着转动慢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但勉强能看出是杯子的形状。他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涌起一丝微小的成就感。

他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江沉砚,发现对方正拿起一根细长的金属线,准备把花瓶从转盘上割下来。

林屿听低下头,掩饰性地继续摆弄自己的小杯子,用指甲在杯壁上小心地划了一道浅浅的、波浪形的纹路。

“我做好了!”林屿听终于宣布,声音里带着点如释重负和小小的骄傲,他捧着自己那个造型独特的小杯子,看向江沉砚,“沉哥,你看,虽然丑了点,但总算是个杯子了!”

江沉砚闻言,放下手里的工具,目光落在那个歪歪扭扭、杯壁厚薄不均、但透着一种笨拙生趣的杯子上,又看了看林屿听亮晶晶的、写满“求表扬”的眼睛,唇角动了一下。

“不错。”他给出话不多的评价,顿了顿,又补充道,“很有特色。”

林屿听自动忽略了后半句,只听到了“不错”两个字,顿时笑弯了眼睛:“真的吗?我还以为会彻底失败呢!”

“第一次,能成型就不算失败。”江沉砚目光在他沾着泥点的脸上停了片刻。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各自忙后续的简单修整。林屿听最终完成了一个略显笨拙、但形状还算可爱、带点稚拙趣味的小杯子。而江沉砚做的,则是一个造型极致简约、线条流畅优雅的花瓶,瓶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等作品初步晾干以便后续上釉的间隙,林屿听仔细地洗净手上干了的泥浆,好奇地凑过去欣赏江沉砚的花瓶。

“沉哥,你这个做得真好。”他由衷赞叹,“像店里卖的艺术品。你怎么做得这么规整的?有什么诀窍吗?”

“熟能生巧而已。”江沉砚轻描淡写,拿起旁边细长的竹制工具,在花瓶底部极其隐蔽的角落,用极轻的力道,刻下了一个极小的“L”字样。

“只是熟能生巧吗?我感觉我练习很多次也做不到这样。”林屿听撇撇嘴,觉得他在谦虚。

“控制力。对力度和角度的控制。”江沉砚放下工具,看向他,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心要静,手要稳,注意力集中。你做的时候,有时候太急,力道忽大忽小。”

林屿听被他说中,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好像是……我总是怕它塌了或者歪了。”

“越怕越容易错。”江沉砚总结道,目光扫过林屿听那个造型独特的小杯子,“不过,你的……很有灵气。”

林屿听的注意力完全被花瓶本身和旁边架子上展示的、烧制好后色彩斑斓的成品吸引了,并没察觉那个隐秘的小动作,也没深究“灵气”到底是不是褒义词。

“不知道我们做的,烧出来会是什么样子。”他语气里充满期待,又带着点忐忑,生怕自己的“处女作”在窑火里裂开或变形,“我的杯子这么厚,会不会烧不透?或者你的花瓶那么薄,会不会烧裂了?”

“窑温有严格控制,只要泥坯没有暗伤,一般不会。”江沉砚语气肯定。

“一周后可以来取。”江沉砚放下工具,看向他,“到时候我陪你一起来。”

“好啊,”林屿听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又带着点依赖的笑,“希望我的杯子争气点,别烧裂了,不然就白做了。沉哥,到时候你可得帮我看看,要是裂了,你不许笑话我。”

江沉砚深深地看着他,“好,不笑话你。”他顺着他的话。

离开陶艺店时,林屿听怀里抱着装有自己那个小杯子的、略简陋的纸盒,心情有些微妙的雀跃。他享受着江沉砚为他安排的这一切新奇体验,享受着他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体贴和靠近,却又在每一次对方可能将关系推向更明确境地时,恰到好处地露出“天真”与“无知”,将那条暧昧的界限维持在不远不近、令人心痒的位置。

“今天谢谢你,沉哥,很有意思。”走在通往停车场的路上,林屿听侧头对江沉砚说道。

“嗯,喜欢就好。”江沉砚看着他。

他貌似不知道他在“钓”,用那份浑然天成的清纯和偶尔流露的依赖作为诱饵。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和自信,陪他玩这场心照不宣、你进我退的游戏。

毕竟,他清楚地知道,最终收网的人,只会是他。而这场游戏的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包括林屿听此刻那份暗自的、不肯承认的欢喜。

“下次,我们可以试试上釉。”江沉砚状似无意地提起,拉开了后座的门。

林屿听坐进车里,抱着纸盒,闻言眼睛又亮了一下:“还可以自己上釉吗?我想给我的杯子涂成蓝色的,像天空那种!”

“可以。”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错幕
连载中喵喵修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