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正在谢玉棠的指导下，练习《霸王别姬》中虞姬舞剑自刎前最经典的一段唱腔与身段。
江沉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练习室虚掩的门口。他没进去，也没出声，只是静静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目光专注地追着林屿听的身影。
林屿听定在最后一个动作，气息微喘，胸口轻轻起伏，眼神还浸在虞姬的悲情里，久久没回神。
“很好！”谢玉棠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手，“情绪比上次饱满了，代入感很强，尤其是眼神里的那种决绝，抓得准。”她细心地走上前，伸手帮林屿听调整了一下有些歪斜的衣领，然后指了指他刚才转身的方位，“就是最后那个鹞子翻身，落地的力道再收一点，要柔中带刚，是悲壮，不是狼狈。虞姬即使赴死，也是美的，是凛然的。你刚才落地那一下，劲儿还是使猛了，少了点美感。”
林屿听认真地点着头，细细品着老师的话：“我知道了，老师。是感觉最后一下总想做得干脆，反而有点硬了。”
“对，就是那个意思。心里要有那股悲劲儿，但形体外放的时候要控制，收着点，才更打动人。”谢玉棠耐心解释。
这时，谢玉棠才像是刚发现门口的江沉砚似的，目光转向他。
“好了，今天练习量差不多了。瞧你这满头汗，休息一下吧。”谢玉棠拍了拍林屿听的肩膀，随即又自然地转向门口，“沉砚，你来得正好，厨房里好像炖了冰糖雪梨，去给屿听端一碗来，润润嗓子唱了这么久肯定干了。我约了王太太喝茶讨论下周公益演出的事，时间差不多了，得先过去一趟。”
她说完，优雅地拢了拢披肩，步子从容地朝门口走，经过江沉砚身边时，还递给他一个“好好把握”的眼神，然后贴心地将练习室的实木门轻轻掩上。
门外隐约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林屿听拿起搭在把杆上的白毛巾，擦着脸上和脖颈上的汗，微微平复着呼吸，这才看向门口的江沉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沉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都没注意。”
“刚来不久。”江沉砚直起身，从门口走进来。他没多说，径直走向与练习室相连的小茶水间，很快端出来一个白瓷小碗，里面是温热的冰糖炖雪梨，递到林屿听面前。
“母亲出门前特意吩咐阿姨炖上的。”
“谢谢沉哥，也谢谢老师。”林屿听接过瓷碗。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清甜温润的梨汤，喉咙得到了很好的舒缓。
“慢点喝，小心烫。”江沉砚看着他有些急切的样子，出声提醒。
“嗯，不烫，温度刚好。”林屿听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唇边沾了一点梨汤的晶莹，“唱了半天，真的有点渴了。这梨汤炖得真好喝。”
江沉砚的目光在他沾了梨汤的唇角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喉结动了一下。“喜欢就好。”
江沉砚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练习室里仿佛还绕着刚才那曲《霸王别姬》的余音，空气里漫着林屿听舞动时带起的微尘、汗水的味儿，以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他的清淡体香。
“你刚才唱得很好。”半晌，江沉砚才开口。
林屿听盯着碗里半透明的梨肉，小声谦逊道：“还有很多不足，老师刚才还指点我呢……那个鹞子翻身总是做不好，要么力道不够，要么就过了。”
“已经很好了。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不太懂戏，但我觉得……很动人。”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林屿听因为他的肯定，心里泛起一丝甜意，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沉哥你觉得动人就够了，反正也不是唱给专业人士听的。”
“虞姬的眼神，你抓得很准。”江沉砚向前踏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
“那种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是生命的终结，却依旧义无反顾、倾尽所有的决绝。”
林屿听因为他这突然的靠近和直指核心的话语而身体微僵，握着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沉哥……也懂戏？”他试图转开话题。“我还以为你只听流行乐呢。”
“不懂。”江沉砚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但我懂你刚才眼神里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最后一点距离，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楚地敲在林屿听的心上：“屿听，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就像虞姬对霸王，有些东西，藏不住，也不必藏。”
林屿听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慌意乱。江沉砚几乎是在逼他表态，将他逼到了必须做出回应的悬崖边。
林屿听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江沉砚的眼眸。他无意识地咬着下唇，那柔软的唇瓣被贝齿碾过，留下浅浅的印痕，声音细弱，带着一种楚楚可怜的、试图蒙混过关的意味：“我……我不太明白沉哥的意思……这梨汤很好喝，谢谢……老师的心意，也谢谢沉哥你帮我端过来……”他语无伦次，并再次强调这只是普通的“谢谢”。
他又一次，在关键时刻，祭出了“不懂”和“单纯”作为最后的盾牌。他甚至不敢去看江沉砚此刻的表情。
江沉砚看着他又一次受惊，没再继续逼近，没拆穿他这拙劣的表演，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一般，向后退了半步。他不能把他逼得太紧，小猫受惊过度，是会彻底躲起来的。
“不明白就算了。”他转过身，步子从容地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林屿听。
“只是觉得，能把一个角色理解到这种程度，很难得。”他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林屿听捧着手中已经渐渐失去温度的瓷碗，看着江沉砚的背影，心里无声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刚逃过一劫。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庆幸，而是一种空落落的巨大失落感。
他成功地“钓”住了，没让关系失控，没打破那层窗户纸，可为什么……心脏某处会隐隐带着一种难以排解的怅惘和……愧疚？他是不是……让他失望了？
他低头，看着白瓷碗中自己那模糊而慌乱的倒影，那双总是被评价为清澈无辜的眼睛里，此刻清楚地写满了迷茫、挣扎，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对刚才那个未能发生的“可能”的隐秘渴望。
“下周……”江沉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们要去公益演出？”
林屿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对。是老师联系的一个社区活动，给老人们表演几个选段。”
“需要帮忙吗？场地或者……接送？”江沉砚转过身。
“不用不用，”林屿听连忙摆手，“场地社区都安排好了，郑玥云说他家司机可以接送我们几个。”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谢谢沉哥。”
江沉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走到一旁的椅子边，拿起自己进来时放在那里的一个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条干净的白色毛巾，递给林屿听：“用这个擦吧，你那条好像湿透了。”
林屿听看着那条崭新的毛巾，心里又是一阵复杂的悸动。他总是这样，在看似退后的时候，又用细节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和体贴。
“谢谢……”他接过毛巾，声音更低了。
江沉砚站在窗边，虽然没有回头，却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后少年那紊乱的气息，以及那份无声的失落。
上学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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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藏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