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叶子已经是一片深绿,蝉鸣很响,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喊着夏天快结束了。
高一高二还在为期末考最后冲刺。但一种叫“毕业”的气息,正从高三那边无声地渗下来,漫到每个角落。
就在明天。高三毕业典礼。这意味着,楚煜将正式为他的高中时代,也为他们之间这段复杂而珍贵的关系,画上一个句点。
这实感在下午最后一节课变得无比清楚。
“喂!屿听!别磨蹭了!快点!”郑玥云几个大步跨进来,不由分说地勾住林屿听的脖子,把他往外带,“楚煜学长明天就‘光荣退休’了!今晚这场临别饭,可是最后的机会!难道要等明年学长在大学里认识了新朋友,忘了我们这群‘旧人’,再去后悔吗?”
林屿听被他勒得轻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挣开他胳膊。
明天……竟然这么快。
“聚?现在?来得及吗?”林屿听理了理被郑玥云弄乱的校服领口。
“当然来得及!我郑某人办事,你放心!”郑玥云拍着胸脯,一脸有把握,“地点我都看好了,城郊新开的‘云溪谷’,绝对原生态,有山有水有草坪,烧烤东西都有,最关键——人少安静,正适合咱们好好道个别,说点心里话!车子我已经让我家司机安排好了,两辆七座,宽敞!现在就等人齐,立刻走!”
“我已经跟楚煜学长说好了,他那边班级事情一弄完就有空!现在就差……”
“嘿!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两道修长的身影正从高二楼层的楼梯转角处走来,径直走向他们。
走在前面的正是江沉砚,跟在他身侧半步后的是林观溟。他们显然是特意从高二楼层下来的。
“江学长!观溟哥!”郑玥云立刻热情地招呼,“正好!今晚给楚煜学长饯行的计划,二位都清楚哈?一切就绪,只欠东风!车马上到校门口!”
江沉砚:“嗯。楚煜刚发信息,他十分钟后到校门口。”
林观溟也点了点头,对着郑玥云低低地“嗯”了一声,算答应了。
“完美!”郑玥云兴奋地一击掌,“人员齐了!咱们核心五人组——楚煜学长、江学长、观溟哥、屿听,还有我!另外,我还叫了阮薇薇、林泽睿、赵磊、谢嘉茉,人多热闹!哦对了,观溟哥,你那个总在一块的好哥们周少钦,也一起叫上呗,壮大声势,给学长留个热闹的回忆!校门口集合,动作快!”
计划以很快的速度定了下来。一行人迅速上车,向着城郊的云溪谷开去。
林屿听和郑玥云,以及被拉来的阮薇薇、谢嘉茉坐在同一辆车里。郑玥云自然是气氛担当,嘴巴就没停过。阮薇薇和谢嘉茉被他逗得不时掩嘴笑,也小声讨论要不要临时给楚煜学长准备个小礼物。
另一辆车里,气氛则明显安静许多。楚煜脱了校服,换了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衬衫。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林泽睿坐他旁边,低声和他聊着。江沉砚偶尔会插一两句。林观溟和周少钦则几乎是全程沉默,一个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出神,一个戴耳机闭眼。只有赵磊,对窗外任何一点变化都能发出惊叹,试着活络一下气氛。
山谷在傍晚的微光里显出它惊人的静与美,像一处被忘了的世外桃源。清溪潺潺流着,水声在静寂的山谷里格外好听;溪水清得见底,映着天空渐变的颜色,泛着金色的光;岸边是绵延的软草坪,绿意盎然,散着植物特有的清新味儿;更远处,层峦叠翠的山在暮霭里显得朦胧而温柔。
“抓紧时间!趁天还没全黑,赶紧下水玩玩!这可是解暑的!”楚煜率先推开车门,跳下车,伸展了一下手臂。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赵磊和郑玥云的积极响应,两人怪叫一声,抢着冲向溪边。
林屿听也跟着大家走到溪边,找了一处平坦且铺满光滑鹅卵石的溪岸,脱下白色的板鞋和棉袜。他小心地试了试,把双脚慢慢浸入冰凉的溪水里。他舒服地轻轻叹了一声,仰起头,任由晚风吹着脸。
江沉砚没有下水,连鞋袜都没脱。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选了块溪边平滑的大卵石,姿态闲适地坐下。他的目光专注地落在不远处溪水中的林屿听身上。
林观溟也没参与玩水。他默默走到离人群稍远的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楚煜没像郑玥云他们那样打水仗,他踱步到林屿听身边,弯下腰,学着林屿听的样子,把手掌轻轻浸入清凉的溪水里,然后抬起,看着晶莹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
“真舒服啊,”他轻声感叹,“这水的凉,这风的柔,这夕阳的颜色……感觉能把这一刻的感觉,牢牢刻进脑子里,带走。”
“学长以后去了大学,肯定会遇到更多更美、更有趣的地方。”林屿听转过头,很认真地说。
楚煜闻言,侧过头看他:“地方嘛,自然是很多很多的,风景肯定也会更壮阔、更奇。但是啊,屿听,”他顿了顿,“风景再美,终究是死的。一起看风景的人,才是活的,才是给风景意义的东西。有些人,有些时候,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正因为回不来,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不是吗?”
林屿听一时说不出话,不知该怎么回应这份直白而伤感的认知,只能默默点点头。幸好,这时林泽睿和赵磊已经开始大声吆喝着准备烧烤了。
大家纷纷动起来,从后备箱里搬下准备好的各类食材、饮料、调料、烧烤架、木炭和野餐垫。生火是个技术活,赵磊和郑玥云自告奋勇,折腾了好一会儿,弄得脸上沾了炭灰才终于让烧烤架里的炭火燃起稳定而旺的红光。其他人则分工合作,串肉串、洗菜、摆餐具、布置餐垫……。
江沉砚虽然看着和这种充满烟火气的野外活动不太搭,但他并没袖手旁观。他走到烧烤架旁,接过了郑玥云手里有些笨拙的烤夹。他神情专注,翻动肉串和蔬菜的频率、刷酱料的时机都把握得刚好。他烤出来的肉串外皮微焦,内里鲜嫩多汁,蔬菜也火候得当,保留了清甜,连对食物味道颇为挑剔的谢嘉茉都忍不住小声对阮薇薇赞叹:“没想到江学长还有这手艺,真厉害。”
“江沉砚,深藏不露啊!”郑玥云嘴里塞着一串刚烤好的鸡心,烫得直呵气,还不忘含糊地竖起大拇指,“你这水平,以后要是你爸的公司不想待了,支个烧烤摊绝对火爆全城!”
江沉砚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对这种程度的调侃免疫。他不动声色地用烤夹将几串鸡翅和牛肉放到了林屿听面前的餐盘里。
林屿听垂下眼,盯着那几串烤肉:“谢谢沉哥。”
楚煜就站在不远处的饮料箱旁,手里拿着一罐冰镇可乐。他仰头灌了口冰凉的饮料,然后走上前几步,用易拉罐轻轻敲了敲折叠桌的边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今晚的主角身上。
“来,各位,”楚煜的声音郑重,环视着围坐在烧烤架旁一张张年轻而鲜活的脸庞。
“第一杯,”他举起手中那罐可乐,“敬我们就要彻底结束、也注定永远值得记着的高中时代。敬那些永远做不完的试卷,敬跑道上流的汗水和终点的红线,敬课堂上偷偷传的纸条,也敬……那些曾经懵懂、笨拙却又无比热诚的心动。”
他的话勾起了每个人心里共同的记忆,气氛瞬间变得感同身受。
“敬高中!”大家异口同声地应和,举起手中的饮料或啤酒。
“第二杯,”楚煜再次举起杯子,“敬在座的每一位,谢谢你们,出现在我这不算平淡、甚至有点跌宕的青春里,留下了这么多精彩、温暖、独一无二的回忆。不管是肆无忌惮的笑,还是面红耳赤的吵,或是默默无声的陪,都成了我人生画卷上,缺不了的颜色。”
“敬相遇!”气氛更热了。
“第三杯,”楚煜吸了口气,“敬未来。祝我们所有人,此去星辰大海,前程似锦,冬逐暖阳,夏有凉风,每一步都走得坚定。也祝……你们,”他在这里刻意顿了一下,“都能得偿所愿,不负韶华,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片光和方向。”
林屿听下意识垂下了眼,不敢去看身边江沉砚的反应,心跳有些乱。
“敬未来!”
三杯过后,气氛变得更融洽、亲昵。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大家开始分享起和楚煜相关的趣事和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烧烤的烟火气渐渐散了,炭火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天色已彻底暗透,深蓝色的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开始点起稀疏却异常亮的星。山谷里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显得格外清楚、低垂,仿佛伸手就能摘到。
大家围坐在铺开的巨大野餐垫上,借着几盏露营灯发出的柔和暖黄光晕,喝着饮料,吃着餐后水果,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
楚煜从随身带的双肩背包里,小心地拿出了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他揭开软布,露出了里面那个精致的银色口琴。
“最后一曲,”他对围坐的大家微微一笑,“送给你们,也送给我自己,送给这三年。”他说完,把口琴凑近唇边,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悠扬清越的琴音,便如水银泻地般流出来,轻地漫过草坪,融进潺潺溪声,盘旋着升上繁星点点的夜空。
依旧是那首大家或多或少都听过的校园民谣,但在这样的夜晚,在这样的情境下,由楚煜吹出来。
所有人都安静了。
连最活泼好动的郑玥云和赵磊也抱膝坐好,神情专注。谢嘉茉和阮薇薇靠坐在一起,眼神湿湿的。林泽睿和周少钦也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林屿听抱着膝盖,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楚煜,想起入学以来和楚煜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曾经在他生活里留下鲜明印记的人,真的要走了,去往一个他暂时碰不到的远方。
江沉砚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坐到了林屿听的身边。
林观溟也默默地从树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靠近了人群一些。
一曲终了,短暂的的静默之后,郑玥云用力吸了吸鼻子,猛地大声叫好,带头用力鼓起掌来:“学长!太帅了!这水平不去音乐学院都浪费天赋!以后开演唱会记得给我们留VIP票!”
“谢谢。”楚煜放下口琴,对大家笑了笑,“谢谢你们,愿意来……送我这一程。这比我预想中任何毕业仪式,都要好。”
回程的路上,在郑玥云的强烈建议和大家默许下,车子绕道去了市郊那个能俯瞰大半个城市夜景的山坡。
此刻,仿佛没人想立刻回到学校,仿佛在这高处多停一刻,那注定到来的离别就能被延迟。
车子在山坡平缓处停下。
“看那边!快看!是烟花!”赵磊眼尖,突然指着城市边缘靠近江岸的夜空,兴奋地大喊。
只见几道银亮的流光猛地划破深邃的夜幕,逆着重力向上冲,到达抛物线的顶点后,轰然绽开!
一簇接一簇,毫无预兆,却又连不断。
光明明灭灭,映亮了整个山坡,也映亮了每一张仰起的年轻脸庞。
“哇——!”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
林屿听仰着头,微微张着嘴。
楚煜就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连这座城市,都在用这种最绚烂、最短的方式,为我们……或者说,为我,举行这场告别仪式呢。”
林屿听转过头,看到楚煜脸上那熟悉的笑。
“学长,”林屿听的声音很轻,几乎被下一波烟花巨大的轰鸣声完全盖住,但他知道,楚煜一定能读懂他的口型,“毕业快乐。真心祝你……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在所有新的地方,都闪闪发光。”
楚煜回过头,对他粲然一笑:“谢谢你,屿听。你的祝福我收到了。你也一样,要永远保持这份清澈和坚韧,随心而动,无论如何,一定要快乐。”
江沉砚在此刻,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站在了林屿听的另一侧,与他并肩。
郑玥云他们则彻底放开了,兴奋地指着不同的烟花,大呼小叫地比着哪一朵形态更奇,哪一簇颜色更艳,试着用眼睛和手里的手机,拼命留住这瞬间极致的辉煌与震撼。
“结束了。”楚煜望着重归沉寂的夜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随即,他转过身,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看向所有陪他到这最后的同伴:“我的高中时代,就在这场恰到好处的烟花里,正式、彻底地落幕了。谢谢各位,陪我到这最后一刻,给我这本不算太平凡的三年,画上这么一个……近乎完美的句点。”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宇宙很大,世界很小。各位,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学长!”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传得很远很远。
回程的车厢里,比来时更安静,几乎落针可闻。
白天玩闹的累、深夜的困、深刻离别带来的感伤、以及对不确定未来隐隐的迷茫和憧憬,种种情绪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林屿听靠着车窗玻璃,能清楚地感觉到身边座位一沉,是江沉砚坐到了他身边。
“累了就闭眼歇会儿,路还长,到了我叫你。”
林屿听低低地“嗯”了一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但却没有丝毫睡意。他偷偷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窥着江沉砚近在咫尺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