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陈珂就坐在这光斑的尽头。面前的冰美式早已没了寒气，杯壁上凝结的水珠蜿蜒流下，在杯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他盯着那圈水渍，目光却没有焦点。耳朵里嗡嗡作响，是白天在楼梯转角听到的那些议论碎片——
“……林屿听……市优生……”
“……势头猛得很……”
“……有贵人呢……”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闷包裹着他。练功房、教室、图书馆、学生会……这些他熟知的空间，此刻都让他感到厌烦。他需要离开。
于是，他来了这里。咖啡馆此刻人不多，三三两两，低声谈笑。平常他或许会觉得这里氛围尚可，适合独处思考，但今天，周遭的一切都让他觉得格格不入。
他摊开那本物理竞赛题集，试图强迫自己进入熟悉的世界。然而，那些复杂的电路图，此刻却拒绝被他理解。
渐渐地，阴影彻底吞没了他所在的角落。他抬起头，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脸——眉头紧锁，眼神里是藏不住的阴郁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惑。
就是在这个时候，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咦？陈珂？好巧呀，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看到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站在桌边。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脸上漾开的笑容明媚又自然。
陈珂花了大概两三秒钟，才在记忆库里检索出对应的名字——苏蔓。不是本校的学生，但似乎经常出现在宁中，家世很好，人漂亮，交际也广。他们之间，最多只能算是在某些场合打过照面，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意外感冲淡了些许郁结。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迅速调动起面部肌肉。
“苏…蔓？”他回过神来，“是挺巧的。你……来这边买东西？”
“是啊，刚和姐妹在附近逛街，累了过来买杯咖啡提提神。”苏蔓的笑容不变，语气轻快。她的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他桌上那本题集。
苏蔓很随意地就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将其中一杯摩卡推到他面前。“呐，这杯给你喝吧，算是偶遇的礼物？我看你点的美式，那么苦，心情不好喝更苦的怎么行？试试甜的，心情会好点哦。”
陈珂不太习惯，尤其是来自一个几乎陌生的异性的、突如其来的好意。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越界的亲近。
“不用了，谢谢，我喝这个就好。”他碰了碰自己那杯早已温吞的冰美式。
“别客气嘛，”苏蔓坚持着，自己则打开了另一杯拿铁的盖子，用小勺轻轻搅动着，“我都买多了，一个人也喝不完两杯。”她说着，看向他的脸。“其实我刚才好像隐约听到，旁边那桌几个女生在聊天，”她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另一张空着的卡座，“好像是在议论什么评选的事情？还提到了你的名字……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陈珂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逃到了校外的咖啡馆，竟然还是被这种烦心事缠上。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语气生硬，试图将话题推开：“没什么，一些无聊的闲话而已，不用在意。”
苏蔓却仿佛没听出他的敷衍和抗拒，轻轻叹了口气。
“陈珂，其实你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她用小勺继续慢悠悠地搅动着咖啡，“虽然我不是宁中的，但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在你们学校，偶尔也会听他们说起一些事情。大家这个年纪，又是关键时期，有点竞争压力，太正常了。”
她没有直接追问，而是先给予了共情，这让陈珂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毫米。但紧接着，她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那个高一的林屿听……最近风头确实很盛呢。听说他不仅要抢竞赛的风头，连市级优秀学生的名额，也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陈珂握着杯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他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但这种沉默，在这种语境下，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一种默许，甚至是一种变相的倾诉——看，你也知道，你也觉得是这样，对不对？
苏蔓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她面上却愈发显得忧心忡忡：“唉，其实说真的，我挺能理解你的心情的。”
她停顿了一下：“辛辛苦苦准备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却突然半路杀出个……背景不明的人来搅局……”
“……任谁都会觉得憋屈和不公平吧？”她看着他，眼神真诚，“这种感觉太难受了。不是输给实力，而是输给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珂依旧没说话，但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和不再那么抗拒的眼神，暴露了他正在倾听，并且……认同。
苏蔓知道，火候到了。她向前倾了倾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她的声音压得更低：“陈珂，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说了显得我多嘴，但看你这样，我又忍不住……我听说，那个林屿听，可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无害。”
她在这里停顿，“他啊，手段厉害着呢，特别会……利用人。”
“什么意思？”陈珂终于开口。
苏蔓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为难和犹豫，纤长的手指绕着杯口划了一圈：“你一心扑在学习上，两耳不闻窗外事，可能不太清楚。他和学校里那几个最有名的……嗯，怎么说呢，家境好、有影响力的男生，关系都……非同一般。”
她报出名字：“江沉砚、林观溟，甚至楚煜，都围着他转，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然后，她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你说，这次评选，涉及到那么多综合测评和所谓的‘群众基础’、‘影响力’，有这几位在后面不遗余力地给他站台、甚至帮他运作……这最终的结果，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会不会偏离公平的轨道？会不会让他的努力付诸东流？陈珂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最坏的可能性。
苏蔓观察着他脸上变幻的神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了作用。她继续添柴加火：“有时候想想真的挺不公平的。像你这样凭真才实学、一步一个脚印努力的人，反而可能要给那些……更懂得‘走捷径’、更会‘借力’的人让路。”
她还不满足：“你说他的成绩，是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光明正大、完全凭自己本事得来的呢？”她微微蹙眉，像是回忆，“我朋友好像提过一嘴，说每次大考前后，总有人看到江沉砚和他单独在没什么人的地方……唉，当然，这可能只是巧合啦，是我多想了，你别往心里去。”
陈珂猛地仰头灌了一大口早已不冰的美式，极端苦涩的液体粗暴地滑过喉咙，手指紧紧抠着冰凉的桌面。
苏蔓知道火候已经差不多了。她适时地收敛起刚才的表情：“哎呀，你看我，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呀。陈珂你别往心里去，可能都是我道听途说，瞎猜的。林同学说不定就是天赋异禀，特别优秀呢？评选嘛，说到底最终应该还是要看真实力的，对吧？我相信你的能力。”
她越是这么说，用这种“为他好”的姿态来撇清自己，陈珂心里的怀疑和愤懑就膨胀得越发厉害。
苏蔓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咖啡：“那我先走啦？朋友还在商场等我呢。你也别太烦恼了，放轻松点，是你的终究跑不掉的。”
她拿起包，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哦，对了，听说下周末就是数学竞赛的初赛了？场地好像定在市一中的老教学楼那边？那地方听说设施有点旧了……希望你和……嗯，所有参赛的同学，都能顺利考出好成绩呀。”
她说完，翩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