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巡考老师带离考场的那段路,是林屿听人生中走过的最漫长、也最短暂的距离。走廊的光线明明灭灭,两侧墙壁上的陈旧宣传画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
耳朵里嗡嗡作响,诡异地能捕捉到身后考场里压抑不住的骚动,以及押送他的老师那沉重而冰冷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踩在虚空里,地面软绵绵的,无法着力。
他没有再试图辩解。在绝对的“证据”和成年人严厉的目光前,任何言语都显得徒劳而可笑。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脚尖,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感,从被抓住的手腕处蔓延开来。
考点办公室的气氛凝重。几位负责老师传看着那个小小的透明袋子,低声交换着意见,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失望、严厉,以及公事公办的疏离。他们让他坐下,开始询问一些基本信息,语气程式化。
林屿听机械地回答着,声音干涩。当被问到“还有什么要说明的”时,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是捡到的”到了嘴边,却只是化作了更深的沉默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他知道,没人会信。
他被暂时安置在办公室角落的长椅上,等待进一步处理。窗外是市一中安静的校园,阳光正好,绿树成荫,偶尔有不知情的低年级学生嬉笑着跑过。那勃勃的生机与他内心的死寂形成了残忍的对比。他紧紧抱住自己的书包,指尖冰凉,深深地掐进帆布里。
他不敢去想郑玥云,不敢想李老师,不敢想谢老师,更不敢想江沉砚。那个名字一在脑海中浮现,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铺天盖地的羞愧。
沉哥……他那么信任自己,为自己准备了那么多……可是现在,自己却以这样一种最不堪的方式,让这一切都变成了笑话。林屿听把脸埋进臂弯,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不是因为哭泣,眼泪似乎已经在刚才流干了,只是一种无法控制的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阵熟悉的气息裹挟着明显的急切,瞬间打破了室内凝滞的空气。
林屿听茫然地抬起头,他看到了那个此刻最不想见到、却又如同溺水之人渴望空气般最想见到的人——江沉砚。
江沉砚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最后定格在林屿听苍白脆弱、眼神空洞的脸上。他几步跨过来,甚至没顾得上先与老师交涉,直接半蹲在林屿听面前,握住他冰冷僵硬的手。
“屿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看着我。”
林屿听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对上江沉砚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失望或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以及沉静之下的怒意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来了。”江沉砚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他站起身,转向几位老师,方才面对林屿听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迅速褪去。
“我是林屿听的紧急联系人,江沉砚。请问,具体是什么情况?”他的语气礼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锋芒。
接下来的交涉,林屿听听得断断续续。他看着江沉砚的背影,听着他逻辑清晰、措辞严谨的质询:单凭在卫生间捡到物品是否能直接定性?考场及走廊监控是否能调取?举报机制是否规范?他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指出程序上的疑点和证据链的单薄。
然而,现实冰冷。老教学楼监控缺失是事实,林屿听“手持证据”被当场发现是事实,严格的考场规则摆在那里。考务方的态度虽然因为江沉砚的强势介入而不再那么武断,但最终结论依旧偏向于“重大作弊嫌疑”,取消资格、上报学校的处理决定暂时难以更改。
江沉砚没有再作无谓的纠缠。他清楚地知道,在这里继续争论,除了让林屿听更难受、更暴露在异样目光下,毫无益处。当务之急是带他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情况我们了解了。相关异议,我们会通过正式渠道向竞赛委员会和学校反映。”江沉砚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现在,我先带他离开。”
他没有再看那些老师,转身回到林屿听身边,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他微微发抖的肩上,然后揽住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我们回家。”
林屿听像找到了主心骨,任由江沉砚带着他,离开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走出了市一中的校门。他躲在江沉砚身侧那片小小的阴影里,竟感到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然而,他们能暂时离开考点,却无法逃离已经张开的流言之网。
信息时代,坏消息总是跑得比任何官方通报都快。几乎在二人刚离开市一中的同时,宁城中学的各种非官方社交平台上,已经炸开了锅。
【爆!高一那个学神人设的林屿听,数学竞赛作弊被抓现行!就在考场卫生间!】
【真的假的?他不是要冲市优生吗?玩这么大?】
【听说是用小抄,藏得挺隐蔽,但还是被巡考老师火眼金睛抓到了!】
【啧,平时看着挺努力挺纯粹的一个人,没想到……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
【学京剧的非要跟理科大佬拼,这下翻车了吧?活该!】
【之前吹得有多高,现在摔得就有多惨。江沉砚、楚煜他们不是挺捧他吗?这下看怎么收场。】
【完了,市优生肯定没戏了,说不定还要背处分。】
【这种人就该直接开除,维护竞赛公平!】
各种截图、小道消息、添油加醋的“目击描述”、幸灾乐祸的嘲讽、以及看似“理性分析”实则落井下石的评论,如同瘟疫般蔓延。之前林屿听身上有多少光环和赞美,此刻就承受着多少倍的恶意揣测和攻击。“作弊者”的标签,被粗暴地烙在了他的名字上。
宁中门口聚集的一些学生目光闪烁地看过来,指指点点。江沉砚面色沉冷,示意陈叔直接开进去。
但消息显然已经传回了班级。高二(22)班靠近走廊,当林屿听低着头,被江沉砚半护着走过时,尽管是周六,仍有一些留校的学生或参加活动的同学看到了他们。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好奇、鄙夷、同情、冷漠……复杂地交织在一起,钉在林屿听背上。
郑玥云从教室里冲出来,眼睛通红,看到林屿听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死紧:“屿听!你……”
“先回去。”江沉砚截住他的话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楚煜和林观溟也很快得到了消息,先后赶到。二人看向林屿听时,心疼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但他们都强行压下了立刻发作的冲动。
“上车。”江沉砚打开车门,将林屿听护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他看向车窗外面色各异的几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事情没那么简单。管好各自的人,别让流言失控。查清楚是谁,等我消息。”
林屿听蜷缩在座位上,江沉砚的外套将他裹住,他依旧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刚刚离开的,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平静”校园。
江沉砚没有打扰他,只是沉默地陪伴着。但他的手机屏幕不时亮起,是各方发来的询问或“告知”。他快速浏览,眼神越来越冷。修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