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时分,围在林屿听座位旁的人又多了些。
“林屿听,你这数学到底怎么学的?最后那道大题思路太奇了!”
“生物遗传题有没有什么诀窍啊?我基因图谱总画不对……”
“你平时用哪些辅导书?推荐一下?”
“屿听,帮我看看这道物理题吧?答案我看不懂。”
面对突然增多的关注和询问,林屿听依旧温和耐心,能解答的便尽量解答。但接连几天下来,精神上不免感到几分疲惫。被无数目光聚焦、被各种问题环绕的感觉,与他习惯的安静沉浸状态截然不同。
这天午休,教室里依旧喧闹。几个同学又围在林屿听桌边讨论题目,郑玥云在一旁插科打诨,试图帮他分担注意力,效果却有限。
林屿听解答完一个问题,趁着间隙抬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不经意扫过高二教学楼——沉哥吃完午饭就没回来,大概是去学生会或物理竞赛组了。自从上次家长会后,他在心里和私下场合,已经自然改用了这个称呼。
一种想要暂时逃离喧嚣、或许……还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那个人的念头,悄然升起。他想起教学楼顶层那个很少有人去的天台。以前偶尔心情烦闷时,他会溜上去待一会儿,那里视野开阔,风声能盖过很多杂音。
“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林屿听对围着的同学抱歉地笑了笑,站起身。
“哎,屿听,等下,这道题……”
“很快回来。”林屿听温和但坚定地打断,从人群缝隙中挤了出去,快步离开教室。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越往上走,楼下的喧哗声就越远,渐渐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和透过窗缝传来的、模糊的风声。
走到顶楼,推开那扇有些沉重的铁门时,一阵略显猛烈的风立刻扑面而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胸中那点莫名的滞闷。他深吸一口高处微凉清新的空气,正准备走到栏杆边,却意外发现,天台上并非空无一人。
在远离门口的另一侧阴影里,一个熟悉的高挑身影正背对着他,倚靠在水泥栏杆上。
是江沉砚。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外套随意搭在旁边一截废弃的水管上。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似乎是在闭目养神。阳光将他所在的那一小片区域与周围划分开来,光与影在他身上形成一道明晰的分界线。
风吹动他墨黑的发丝,拂过冷峻的侧脸轮廓。他看起来……很放松。是一种在林屿听面前都极少显露的、全然不设防的松弛状态。
林屿听的脚步顿住了,下意识就想悄悄退回去,生怕打扰了这份宁静。然而,他刚往后挪了半步,那个倚着栏杆的身影就动了动。
江沉砚并没有睁开眼,只是薄唇轻启,声音带着一丝被风吹散的、午后的慵懒和淡淡的沙哑,准确地飘了过来:“躲人?”
林屿听的心猛地一跳,有种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感觉。他停下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嗯。问问题的人有点多。”他顿了顿,反问,“沉哥……你……也是?”
江沉砚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向他。他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颜色更浅了些,像是剔透的琥珀,里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片平静的了然。
“清静。”他言简意赅地回答,然后目光在林屿听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停顿了一秒,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身边的位置,“这里风大,能吹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
这话意有所指,指的既是实际的风,也是那些无形的关注和嘈杂。
林屿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水泥栏杆被太阳晒得有些温热,触感粗糙。他学着江沉砚的样子,将手臂搭在栏杆上,望向远方。
从这里看下去,整个校园仿佛变成了一个精致的沙盘模型。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足球场、密密麻麻的教学楼、蚂蚁般大小的行走的人群……一切都变得渺小而遥远。喧嚣被过滤得只剩模糊的背景音,耳边充斥的,是猎猎的风声,以及自己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两人都笼罩其中,驱散了阴影处的微凉。
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仿佛他们本就该如此,无需刻意寻找话题,只是安静地共存于同一片空间里,便已足够。
林屿听微微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和风的力度,连日来的紧绷神经慢慢松弛下来。他偷偷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沉砚。
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放得很远,似乎落在了城市天际线的某处。这样的江沉砚,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和高冷,显出一种难得的平静。
“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林屿听望着楼下渺小的操场,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几乎要被风吹散,“一个月前,我还……”
他还什么?还在为那些不痛不痒的议论而微微失落?还在埋头努力只求不被拉下太远?还在习惯性地接受那些“善意的”低估?
江沉砚转过头来看他,眼神专注。
林屿听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准确表达这种恍若隔世的感觉,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
“不是梦。”江沉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盖过了风声,“成绩单是真的,分数是真的,排名也是真的。”
林屿听怔怔地看向他。
江沉砚的眼神与他相接,没有任何迂回:“实力是你自己的。只是以前,”他似乎在选择措辞,“没人看见,或者,有人选择看不见。”
他的话总是这样,一针见血,直直地撞入林屿听心底。
林屿听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栏杆上的手。
“其实……我也没想到能考这么好。”他小声说,像是在思考,“数学最后那道题,如果不是看了沉哥你给的资料,我可能真的解不出来。还有物理那道实验设计,思路也是从你笔记里类似的题型得到的启发……沉哥,真的谢谢你。”他终于把这份感谢说了出来,带着无比的真诚,并且自然地带出了那个称呼。
江沉砚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资料是死的,思路是活的。能看懂,能用上,是你自己的能力。”他并不居功,“我并没做什么。”
“你做了。”林屿听抬起头,“你相信我。在我自己都没那么确定的时候,你就相信我可以。”
这一点,比任何资料都更重要。而且,他还以“哥哥”的身份,替他挡掉了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句话林屿听没有说出口,但眼神里流露无疑。
江沉砚看着他亮晶晶的、盛满了认真和感激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远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算是默认了。
风继续吹着,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江沉砚忽然问,“很多人等着看你下一次考试的成绩。”
林屿听明白他的意思。一次惊人的成绩可以被称为黑马、爆发,但如果下一次回落,那些惊叹很可能又会变回怀疑,甚至加上“果然只是运气”、“昙花一现”的论调。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补充道,“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只是觉得……我好像可以做到更好,不应该停下来。”
江沉砚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一下,弧度极小,却真实存在。“很好。”他吐出两个字,带着赞许。
又是一阵沉默。
“对了,”林屿听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楚煜学长说……考完一起打球?沉哥你会去吗?”他觉得江沉砚似乎并不太热衷这类集体活动。
江沉砚瞥了他一眼:“你想去?”
“我……可能不太行。”林屿听老实说,“我运动神经一般,而且过几天还要去老师那里排戏,怕受伤。”唱青衣的,对手的保护是首要的。
“嗯。”江沉砚应了一声,似乎并不意外,“那就不去。”
“那你……”
“我没答应他。”江沉砚淡淡道,“他咋呼他的。”
林屿听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象一下楚煜热情邀约而被江沉砚冷脸拒绝的场景,确实很有画面感。他的笑容落在江沉砚眼里,让后者的眼神又柔和了几分。
“在这里,感觉怎么样?”江沉砚忽然问,指的是天台。
“很好。”林屿听由衷地说,“很安静,视野也好,感觉……心胸都开阔了。”所有烦恼在浩瀚的天空和城市轮廓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嗯。”江沉砚表示同意,“以后觉得吵,可以上来。”这话像是一个默许,一个邀请,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心照不宣的秘密基地的约定。
林屿听的心跳悄然加速,他用力点了点头:“好。”
阳光渐渐偏移,温度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炽烈了。楼下隐约传来预备铃的声音,午休时间即将结束。
“要下去了吗?”林屿听有些依依不舍地问。他很珍惜这段独处的时光。
“再待五分钟。”江沉砚说,仿佛推迟五分钟下去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屿听心里一松,唇角弯起:“好。”
最后的五分钟,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站着,享受着这偷来的闲暇与安宁。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阳光勾勒着他们年轻而美好的轮廓。
林屿听偷偷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似乎带着阳光的味道、风的味道,还有……身边人身上淡淡的、清冽好闻的气息。
这一刻,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直到下课铃声清晰地响起,江沉砚才直起身,拿起搭在一旁的外套:“走吧。”
“嗯。”林屿听跟上他的脚步。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走入楼梯间的阴影里,楼下的喧闹声再次逐渐清晰起来。仿佛从一个静谧的异世界,重新回到了现实。
但林屿听觉得,自己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些疲惫和烦躁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盈的力量。
走在前面的江沉砚脚步放缓,似乎是在等他。在即将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江沉砚忽然头也没回地低声说了一句:“做得很好,屿听。”说完,他便加快步伐,率先走进了高二年级的走廊,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林屿听愣在原地。这比所有的惊叹和赞美,都更让他感到快乐和满足。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领,也迈着步子,走向了自己的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