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听的生活明显改变了许多。
最直接的变化,发生在课间和午休时的教室。
以往,林屿听座位周围总是安静的。他不是看书,就是望着窗外休息,偶尔和同桌说几句话。但现在,他的课桌旁时常会围着一两个,甚至三四个拿着习题册或试卷的同学。
“林屿听,这道数学题你能帮我看看吗?辅助线添了几根都不对……”
“屿听同学,物理这道受力分析,我总觉得少了个力,找不出来。”
“英语这个完形填空的语境,我总是把握不好,你语感好,能讲讲吗?”
起初,林屿听有些意外,也不太适应。他习惯了安静,不擅长成为焦点。但同学们态度真诚,带着对知识的渴求和对他的信任。他无法拒绝,便拿起笔,耐心讲解起来。
他的讲解方式很特别。语调平和,语速不疾不徐,思路清晰。他会从基础概念问起,一步步引导对方思考,偶尔还用上戏曲排练的例子来类比——用“亮相”的节奏感解释解题步骤的衔接,用“水袖”的力道控制比喻物理中的矢量方向。虽有些另类,却往往让人豁然开朗。
“哦!明白了!原来这两个力是‘对儿’的,就像台上生旦出场要呼应!”
“你这么一说,这个语法结构好像确实跟某个唱腔板式有点像……”
这种带着个人色彩的讲题方式,反而让人更容易接受。渐渐地,不仅22班,连隔壁21班和其他普通班的同学,也会慕名而来。林屿听的课桌一角,几乎成了一个小型“答疑角”。
郑玥云依旧是常客,但现在更多以“守护者”自居。
“哎,排队排队!没看屿听正忙着?”
“这问题太简单,先回去看三遍书再来。”
“屿听,喝口水,歇会儿。”
他咋咋呼呼地维护秩序,比林屿听本人还在意他是否被打扰,眼底的自豪却藏不住。
林泽睿和谢嘉茉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变化。
以前,林泽睿对林屿听的印象更多是“安静”、“专业厉害”。现在,他眼神里多了实实在在的敬佩。他会拿着自己解不出的竞赛题,真诚地来请教:“屿听,这道题我想了很久,思路卡住了,能耽误你一点时间看看吗?”语气平等而尊重,完全将他放在了同等的学术水平上。讨论时,他也不再带着下意识的“指导”心态,而是真正倾听林屿听的解法,有时还会惊叹:“这个思路太巧了!我怎么没想到!”
谢嘉茉更是彻底摒弃了“艺术生文化课过得去就行”的看法。她看着被同学环绕、耐心讲题的林屿听,对同桌感慨:“以前觉得屿听像画里走下来的人,只可远观。现在才发现,他是真的厉害。”她甚至开始主动拉着林屿听讨论作文立意和演讲技巧,真正将他视为学习上的“同道中人”。
这种氛围的变化,林屿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并未因此骄傲,依旧保持那份谦和与安静,但心底深处,那份因努力被看见、被认可而产生的微小喜悦和踏实感,是真实而温暖的。他开始更放松地融入这个集体,偶尔在大家讨论热烈时,也会露出清浅的笑容,或提出一两个关键点拨。
这天下午自习课,林屿听刚给同学讲完一道化学平衡题,林泽睿走过来低声说:“屿听,李老师让你去趟办公室。”
林屿听微微一怔,点了点头。
周围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郑玥云用口型无声地问:“没事吧?”
林屿听摇头示意安心,心里却有些猜测。是因为问问题的同学太多,影响纪律了?还是……他起身走向教师办公室,轻轻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婉清温和的声音。
林屿听推门进去。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备课或批改作业。李婉清坐在工位前,面前摊开着成绩册和试卷。看到他,李婉清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屿听来了,坐。”
“李老师,您找我?”林屿听依言坐下,姿态端正。
李婉清放下红笔,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和一种更深沉的考量。她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这次期中考试,你给了老师和同学们一个很大的惊喜。年级第三,730分,这个成绩非常了不起。”
“谢谢老师。”林屿听轻声说,心里稍稍放松。
“各科老师都跟我反馈,你的试卷答得很漂亮,尤其是理科,思路清晰,步骤严谨,有些解法比标准答案更巧妙。”李婉清语气温和,带着认真的探讨意味,“数学老师说,最后那道压轴题,全校只有三个学生用了那种数形结合的巧妙方法完整解出来,你是其中之一。物理老师也夸你的物理思维很好,不像很多同学那样只会生搬硬套公式。”
林屿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睫:“老师们过奖了,我只是……比较喜欢琢磨。”
“不仅仅是琢磨,”李婉清摇摇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屿听,老师很好奇,你之前……是故意收敛着,还是最近才有了这么大的突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作为你的班主任,想更了解你的情况,以便更好地帮助你。”
林屿听沉默了几秒,抬起头,目光坦诚:“李老师,我没有故意收敛。只是以前……可能花在专业课上的时间更多,文化课有些知识点确实不够扎实。最近……复习得比较投入,而且,”他顿了顿,想到了江沉砚那些精准的笔记和点拨,还有楚煜那些启发思维的类比,语气柔和了些,“也有同学帮了我很多,给了我很多新思路。”
李婉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她看着眼前这个清俊沉静的少年,越看越觉得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她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上的成绩册,做出了决定。
“屿听,你的潜力和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考的要求。”李婉清的神情变得郑重,“有没有考虑过,参加一些学科竞赛?”
林屿听微微一怔:“竞赛?”
“对。”李婉清肯定地点头,眼神热切起来,“比如数学联赛,物理竞赛,甚至信息学奥赛。你的逻辑思维、抽象思维和解决问题的能力都很出色,非常适合走竞赛这条路。如果能拿到省一甚至更高的奖项,无论对你未来的升学,还是个人发展,都有很大好处。”
她拿出几张宣传册和报名表:“这是下学期几个重要竞赛的初步信息和校内选拔的大致时间。你可以拿回去看看,和家里人商量一下,认真考虑。以你现在的水平,稍加针对性训练,非常有希望取得好成绩。”
林屿听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感觉分量有些沉。
竞赛……这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事情。他的规划里,一直是好好唱戏,同时保持不错的成绩,考取一所不错的大学。竞赛,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属于江沉砚、林泽睿那样的人。
看到他的犹豫,李婉清温和地笑了笑:“不用立刻做决定。这只是多一条路的选择。你回去慢慢想,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来问我,或者直接去请教竞赛组的老师。当然,”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你的戏曲专业非常优秀,老师也绝不希望你因此荒废了专业。如何平衡,需要你自己好好规划。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这番话考虑得十分周全,既表达了期许,又尊重了他的个人情况和特长。
林屿听心里有些乱,但更多的是感受到了一种被高度重视的期许。他握紧手中的宣传册,认真点头:“谢谢李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孩子。”李婉清欣慰地笑了,“去吧。别忘了,无论你最后选择哪条路,老师都支持你。”
林屿听起身,向李婉清鞠了一躬,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还没结束。他坐回座位,看着桌上那几张竞赛宣传册,有些出神。
数学联赛、物理竞赛、信息学奥赛……这些名词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充满挑战。
郑玥云凑过来,好奇地小声问:“屿听,李老师找你啥事?没批评你吧?”他一眼看到了林屿听手里的东西,眼睛睁大了些,“这……这是竞赛报名表?李老师想让你去参加竞赛?”他的声音虽然压低,还是引起了附近几个同学的注意,包括林泽睿和谢嘉茉。
林泽睿转过头,看到林屿听手里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推了推眼镜,真诚地说:“屿听,李老师很有眼光。你确实非常适合竞赛。如果你的数学和物理能接受更系统的训练,成绩肯定不止现在这样。”
谢嘉茉也眨着大眼睛鼓励:“是啊屿听,试试嘛!说不定又能拿个奖回来!”
林屿听看着热情的同学们,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表格,心中那股迷茫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微光取代。或许……真的可以试一试?
放学路上,郑玥云还在兴奋地讨论竞赛的事。林屿听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到校门口,江沉砚的身影准时出现。
郑玥云立刻迫不及待地开口:“江学长!重大新闻!李老师想让屿听去参加学科竞赛!数学物理什么的!”
江沉砚的目光转向林屿听,带着询问。
林屿听点了点头,将手里的宣传册递给他看:“李老师下午找我谈话了,给了我这个。”
江沉砚接过,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只是淡淡评价:“很适合你。”他看向林屿听,“你怎么想?”
“我……”林屿听微微蹙眉,坦言道,“还没想好。有点突然。而且,担心时间不够用。”专业练习不能丢,文化课也要跟上,如果再加上竞赛培训……
“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江沉砚语气平淡,“挤一挤总会有。关键在于,你想不想挤。”他看着林屿听,“你的能力,应付高考,绰绰有余。竞赛是另一个层面的挑战,也更适合挖掘你的潜力。”
江沉砚说得很客观,没有替林屿听做决定,只是清晰地指出了事实和可能性。
“沉哥你觉得我应该试试?”林屿听抬起头,看向他。
江沉砚迎着他的目光:“不是我觉得。是你自己。你只需要问自己,想不想,敢不敢。”
是啊,纠结那么多外在因素做什么呢?核心不过就是这六个字。
林屿听看着江沉砚,看着身边一脸期待的郑玥云,又想起李老师殷切的目光和同学们真诚的鼓励,心中那股微小的火苗渐渐燃烧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晰和坚定。
“我……”林屿听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我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