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裹着秋凉，从走廊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卷起讲台上一页没放好的试卷，纸角轻轻拍打着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屿听拎着抹布站在黑板前，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黑板槽，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那种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刻意放轻了的动静。
他今天特意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到教室，书包带子还没来得及从肩上卸下来，就瞧见黑板上还留着昨天值日生没擦干净的粉笔字，白色粉笔灰在晨光里浮着一层细绒，落在讲台边缘，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雪。
大概是来得太早，整间教室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枝叶间漏进来。林屿听把抹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到半干，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踮着脚去够黑板最顶端的那排字迹，笔画又粗又重，黏在黑板上不太好擦。
他个子不算矮，但黑板太高，踮脚的时候重心不稳，身子微微晃了晃，胳膊肘也跟着酸起来，肌肉绷着，有点发酸。他咬着牙往上够，指尖刚碰到那行公式的边缘，手腕突然一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覆上来，轻轻握住了他拿着抹布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袖口传过来，烫得林屿听的皮肤微微发麻。
林屿听的动作顿住了，耳尖瞬间窜上一点热意，像被火燎过似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除了高二的林观溟，没人会这么没分寸，大清早跑到高一的教室来晃悠。
“啧，”身后的人轻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晨起时的沙哑，“这么费劲？小朋友。”
林屿听的脸唰地就沉了下来，用力挣了挣手腕，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恼意：“放开。”
“不放，”林观溟的手没松，反而带着他的手腕往上抬了抬，力道不大，却很稳，抹布擦过黑板顶端的粉笔印，留下一道干净的痕迹，“你看，这样不就轻松多了？”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贴着林屿听的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最薄，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的纹路。林屿听挣了两下没挣开，反而因为动作太急，脚下又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到讲台上去。
林观溟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伸过来扶了他的腰一把，指尖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烫得林屿听浑身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林观溟！”林屿听气得声音都有点抖，偏过头瞪他，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你有病是不是？跑我们班来捣乱。”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林观溟的侧脸上，给他浓密的睫毛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看他的时候，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我这是助人为乐，”他弯着唇角，故意把声音放得很欠揍，“感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这人做好事不留名。”
林屿听简直要被他气笑了，胸口微微起伏着，他干脆松开了握着抹布的手，任由林观溟握着他的手腕在黑板上胡乱擦着，破罐子破摔道：“那你慢慢助人为乐吧，我不奉陪了。”
他说着就要抽回手，林观溟却突然松了劲，力道卸得猝不及防。林屿听一个趔趄，差点往前扑过去，幸好林观溟又及时拽了他一把，掌心扣着他的胳膊，才让他勉强站稳脚跟。
“急什么，”林观溟松开他的手腕，顺手把抹布从他手里抽出来，指尖夹着抹布的边缘，两三下就把剩下的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粉笔印都没留。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溅起几滴水花，才慢悠悠地开口，“早饭没吃吧？”
林屿听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那里空荡荡的，正微微发着饿。确实，为了赶早来学校避开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他连桌上的面包都没来得及啃一口，就背着书包冲出了家门。
他还没来得及否认，林观溟就已经转身走到教室门口，拎起倚在墙根的一个牛皮纸袋，朝他晃了晃，纸袋的提手晃悠着，撞出轻微的声响：“刚在楼下买的，还热乎。”
那是一个印着早餐店logo的牛皮纸袋，纸袋口没扎紧，隐约能闻到里面飘出来的奶香和火腿的咸香，勾得人肚子更饿了。林屿听的目光落在纸袋上，有点犹豫，手指蜷缩了一下，没好意思伸手。
“拿着，”林观溟把纸袋塞到他手里，纸袋隔着一层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熨帖得手心暖暖的，“我妈早上逼我带了两份，说上午第四节有体育课，怕我饿。我吃不完，浪费了可惜。”
“你……”林屿听捏着纸袋的边缘，指尖碰到纸袋上的纹路，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又开始发烫，“不用了，我等会儿去小卖部买就行，小卖部的面包也挺好吃的。”
“小卖部的面包硬得像石头，”林观溟挑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蹭过他的发顶，把他原本梳得整齐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像个炸毛的小猫，“吃这个，明天记得给我带一份，就当还人情了，怎么样？”
他的动作很自然，指尖的温度蹭过头皮，烫得林屿听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却没躲开，只能任由对方的手在自己发顶作乱。他看着林观溟眼底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点揶揄，又带着点认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哦，好。”
林观溟满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这才乖。”
说完，他就拎着自己的书包，转身朝走廊那头走去。书包带子搭在肩上，随着他的脚步晃悠着，背影懒洋洋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还回头朝林屿听挥了挥手，阳光落在他脸上，笑得眉眼弯弯：“我回三班拿个东西，晚点去操场跑两圈，别迟到了啊，小朋友。”
林屿听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温热的纸袋，看着林观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纸袋。
里面是一个火腿三明治和一杯热牛奶，牛奶装在保温袋里，温度透过袋子传过来，暖融融的，熨帖得人心头发软。三明治的面包片烤得微微焦黄，夹着新鲜的生菜和煎得香嫩的火腿，还抹了一层薄薄的沙拉酱。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的咸香和生菜的清爽在嘴里散开，好吃得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小口小口地吃着，生怕吃得太快，尝不出味道。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人浑身都舒服起来。
他正吃得津津有味，教室门口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比刚才林观溟的脚步还要轻。
林屿听抬起头，看见江沉砚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资料上还放着一本语文老师的教案，大概是刚从老师办公室过来。
晨光落在江沉砚的身上，给他的白衬衫镶上了一层金边。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石英表。他是高二（30）班的学长，林屿听之前听别人说过，知道他是年级里的尖子生，每次大考基本都是年级第一。
江沉砚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见林屿听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目光在他手里的早餐袋上停留了一瞬。
“早，”江沉砚朝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得像秋日里的风，“今天来得这么早？”
林屿听嘴里还叼着三明治，脸颊鼓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有点不好意思地嚼了嚼，咽下去之后才开口，声音有点含糊：“早，江学长。我……我来打扫卫生。”
江沉砚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早餐袋上，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抱着作业本侧身走进教室，脚步很轻，怕打扰到他似的：“我来给你们班送语文资料。”
“好的，我……我等会儿告诉班长。”林屿听挠了挠头，把牛奶杯往身后藏了藏，脸颊有点发烫，生怕对方觉得自己大清早就在教室里吃东西，不太好。
“嗯，”江沉砚转过身，眉眼温和，“你慢慢吃，不急。早读课还有十分钟才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让人觉得舒服。江沉砚把资料轻轻放在讲台上，又弯腰仔细理了理，才转身朝门口走去。他做事总是这样，一丝不苟的。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们班的窗台有点积灰，记得擦一下，不然等会儿值日生来了，又要手忙脚乱的。”
林屿听愣了愣，连忙点头，手里的三明治差点掉下去：“好，谢谢学长提醒。”
江沉砚没再说话，转身沿着走廊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很挺拔，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窗外的风还在吹，香樟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教室很静，只有林屿听轻轻的咀嚼声，和偶尔传来的，远处操场的广播声，还有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
林屿听咬着三明治，看着江沉砚的背影慢慢走远，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杯，温热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心底。他突然觉得，今天的早晨，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那些压在心头的议论和目光，好像也随着这清晨的风，散了不少。
牛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也模糊了少年心事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一杯温热的水，慢慢化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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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