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点梧桐叶的潮气，卷着食堂飘来的包子香，慢悠悠地淌过教学楼的走廊。
林屿听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抬手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稳稳地拎着个保温袋，袋子里是奶奶五点多就起来蒸的肉包和小米粥，还多塞了个茶叶蛋。
昨天放学被林观溟堵着说了两句话，对方随口提了一嘴想吃家里做的早饭，他本想拒绝，却被那股热络的劲儿堵得说不出话，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走到高二（3）班门口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林屿听往里扫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空着大半，只看见个扎高马尾的女生正低头涂指甲油，红得晃眼的颜色在晨光里泛着亮。他顿了顿，还是抬脚迈进去，脚步放得很轻，怕打扰到人家。
“同学你好，”林屿听站在女生课桌旁，声音放得温和，“请问林观溟的位置在哪里？”
女生涂指甲油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抬眼打量他的时候，眼神里带着点毫不掩饰的轻蔑。她的目光扫过林屿听手里的保温袋，嘴角撇了撇，那点不屑就更明显了：“找林哥的啊？送早餐的？”
林屿听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维持着礼貌的表情：“麻烦你指一下位置就行。”
“喏，”女生下巴往教室最后排的角落扬了扬，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靠窗那个，空着的就是。我说你啊，别白费力气了，送东西给林哥的人多了去了，他从来都不收的。”
这话听得林屿听有点不舒服，像是被人揣度了来意，还被轻飘飘地否定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弯了弯腰，道了声谢：“谢谢。”
转身往最后排走的时候，身后传来女生不大不小的嘀咕声：“又是个想攀关系的，真没劲。”
林屿听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攥着保温袋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来。他和林观溟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不过是被对方拦着说了几句话罢了，送这顿早餐，也只是不想欠着人情。
“喂——小学弟，这边！”
刚走到倒数第二排，就听见有人喊他，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爽朗。林屿听抬头，才看见后排靠墙的位置还窝着个男生，正冲他使劲招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男生穿着件白色的球服，头发有点乱，看着活力十足的样子。
“别理她，”男生朝他挤了挤眼睛，指了指刚才那个涂指甲油的女生，“她就是嫉妒，见不得有人来找林观溟，尤其是长得好看的。”
林屿听愣了一下，没明白“长得好看”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叫周少钦，林观溟的铁哥们。”男生大大咧咧地自我介绍，又指了指旁边那个靠窗的空位，“那就是他的位置，你坐那儿等吧，他估计快到了。”
“谢谢。”林屿听又道了声谢，走到林观溟的课桌旁，小心翼翼地把保温袋放在桌角。
周少钦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你是哪个班的啊？以前没见过你，跟林观溟什么关系？”
“高一（22）班的，林屿听。”他顿了顿，如实说，“没什么关系，就是昨天碰巧说了几句话。”
周少钦哦了一声，眼睛里的好奇却没少半分：“那你还给他带早餐啊？可以啊你，胆子够大的，好多人想送他东西都没机会呢。”
林屿听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总不能说，自己是被林观溟那股不容拒绝的热络劲儿拿捏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无非是问些“开学多久了”“喜不喜欢这个学校”之类的话。
周少钦是个话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林观溟平时看着拽拽的，其实人不坏，就是不爱搭理陌生人；说学校食堂的糖醋里脊超好吃，就是要抢；说昨天篮球赛他们班赢了隔壁班，林观溟一个三分球帅炸了；又说林观溟成绩马马虎虎，上课爱走神，是老师眼里典型的“野马难驯”，开学典礼这种正式场合，他向来躲得远远的。
林屿听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林观溟的抽屉里，隐约能看见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周少钦看他盯着抽屉，笑了笑：“都是些情书和小礼物，每天都有人塞，他从来都不看。”
林屿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本来不是个爱窥探别人**的人，可架不住周少钦这么一说，再加上那抽屉缝里露出来的粉色信封实在扎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低下了头。
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一沓沓粉色的、蓝色的信封堆得老高，还有些包装精致的小盒子，看样子是巧克力或者小饰品，甚至还有个手工织的围巾，粉粉嫩嫩的，一看就是女孩子的手笔。
林屿听忍不住小声感叹：“好多啊。”
“可不是嘛，”周少钦撇撇嘴，“烦都烦死了，每天来教室都要帮他收拾这些玩意儿，他倒好，看都不看一眼。”
林屿听正想把抽屉推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惊得他手一抖。
“看够了？”
林屿听猛地转过身，就看见林观溟站在他身后，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
他以为林观溟会生气——毕竟谁也不喜欢别人随便翻自己的抽屉。可林观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生气，也没不耐烦，只是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到桌角的保温袋上。
林屿听有点窘迫，手还僵在抽屉边，小声解释：“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
“没事。”林观溟打断他，伸手把抽屉推回去，动作很轻，然后指了指那个保温袋，“给我的？”
“嗯。”林屿听点头，把保温袋递给他，“我奶奶做的，肉包和小米粥，还有个茶叶蛋，热的。”
林观溟接过保温袋，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林屿听的手背，温热的触感，像电流一样，让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
“谢了。”林观溟的声音放软了点，低头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抬眼看向他，嘴角似乎勾了勾，“林……”
话刚出口，又顿住了。他盯着林屿听的头顶看了几秒，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小朋友，还挺有心。”
小朋友。
这个称呼让林屿听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他，撞进一双带着点笑意的眼睛里，看起来竟没了昨天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趁热吃吧。”林屿听别开目光。
林观溟没说话，只是从保温袋里拿出那个茶叶蛋，剥了壳，然后递到林屿听嘴边：“先吃这个。”
林屿听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摇头拒绝：“不用，我吃过了，你自己吃吧。”
“吃。”林观溟的手指捏着茶叶蛋，往他嘴边又送了送，“奶奶做的，不吃浪费。”
林屿听没办法，只好抬手接过茶叶蛋，小声道：“我自己拿着吃就好，谢谢。”
他咬了一小口，可当着林观溟的面，他吃得有些拘谨，脸颊微微鼓起来，目光落在桌面，不敢抬头看他。
林观溟看着他这副客气又疏离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淡了点，却没说什么，自己也拿出个肉包，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周少钦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叼着的笔差点掉下来。他认识林观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给人递东西吃，还是这种带着点亲昵的样子。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没等周少钦琢磨明白，上课铃就响了。林屿听赶紧把剩下的茶叶蛋塞进嘴里，三口两口咽下去，站起身：“我该回班了。”
“嗯。”林观溟点头，看着他，“放学等我。”
林屿听愣了一下：“干嘛？”
“带你去个地方。”林观溟的语气很随意。
林屿听下意识地想拒绝，他们不过才见了两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没必要一起去什么地方。话到嘴边，他只含糊道：“再说吧，我放学可能还有事。”
周少钦在旁边催他：“学弟快走吧，听说你们班班主任可凶了，迟到要罚站的！”
林屿听巴不得赶紧脱身，点点头，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没回头，脚步都快了几分。
林观溟看着他的背影，捏着肉包的手指紧了紧，嘴角却又弯了弯。
回到高一（22）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班长正在讲台上喊着：“快点快点，开学典礼要开始了，排好队去操场！”
林屿听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跟着大部队往走廊走。
队伍慢吞吞地往操场挪。林屿听走在队伍中间，耳朵里灌满了周围女生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听说今天开学典礼，江沉砚要上台发言耶！他可是学生会会长，成绩又好，长得还帅，简直是天选之子！”
“真的吗？太好了！我终于能亲眼看见江学长了，听说他上次还拿了全国物理竞赛金奖呢！”
“林观溟今天会不会来啊？虽然他不爱凑这种热闹，但要是能看见他……”
“别想了，林学长最烦开学典礼这种无聊的活动了，估计这会儿正躲在操场角落打球呢。”
林屿听听着她们的议论，心里有点好奇。他正想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面有人在喊：“等一下，别挤！”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屿听！这里！”
林屿听抬头，就看见郑玥云从隔壁班的队伍里钻出来，冲他使劲挥手。郑玥云是他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两人一起考进这所高中，不过不同班。他穿着和林屿听一样的校服，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你怎么跑过来了？”林屿听笑着问他。
“我们班队伍太慢了，”郑玥云凑过来，和他并排走，吐槽道，“这开学典礼每年都一样，校长讲话，主任训话，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无聊死了，简直是大型催眠现场。”
林屿听忍不住笑：“确实有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走到了操场。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他们班的位置在最前面，靠近主席台。林屿听和郑玥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主席台。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桌椅，上面坐着学校的领导。旁边只站着寥寥几个学生，都是负责流程或者要发言的代表。林屿听的目光扫过，很快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沉砚站在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穿着整齐的校服，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眉眼冷淡，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那个就是江沉砚吧？”郑玥云戳了戳林屿听的胳膊，小声说，“长得是真不错，难怪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林屿听点了点头，没说话。
开学典礼果然和郑玥云说的一样，冗长又无聊。校长在主席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地响，像蚊子叫。台下的学生们开始昏昏欲睡，有人偷偷打哈欠，有人低头玩手机，还有人小声聊天。
郑玥云靠在林屿听的肩膀上，小声嘀咕：“我快睡着了……早知道带个枕头过来了。”
林屿听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睡，等会儿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来：“下面，请高二（30）班的江沉砚同学，作为优秀学生代表发言，大家掌声欢迎！”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女生们的尖叫声尤其响亮，差点掀翻了操场的顶棚。
江沉砚走上前，接过麦克风，先是礼貌地鞠了一躬，然后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的声音清润却没什么温度，透过麦克风传出来，竟让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都清醒了不少。
他的发言很流畅，没有什么空话套话，偶尔还会穿插一两句严谨的话，引得台下阵阵安静的附和。林屿听听得很认真，不得不承认，这个江沉砚，确实很有魅力，只是那股高冷的劲儿，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郑玥云凑到他耳边，小声问：“喂，你认识他吗？”
林屿听思考了一下：“不熟。”
“也是，”郑玥云撇撇嘴，“他是高二的大佬，我们这种高一新生，哪有机会认识。”
江沉砚的发言很快就结束了，台下又是一阵热烈的掌声。他鞠了一躬，走回原来的位置，目光没在台下停留分毫，径直看向主席台的方向。
开学典礼终于在校长的最后一句“散会”中结束了。学生们如蒙大赦，欢呼着往教学楼的方向涌去。
林屿听和郑玥云跟着人群走，郑玥云还在吐槽刚才校长的讲话有多无聊。林屿听听着，心里却在想着林观溟说的“放学等我”，只希望放学的时候能顺利躲开。
两人走到教学楼的楼梯口，郑玥云突然说：“我先回班拿东西，等会儿校门口见？”
“好。”林屿听点头。
郑玥云冲他挥挥手，转身往自己班的方向跑了。
林屿听刚想抬脚往楼上走，就看见林观溟从楼梯拐角走了过来，步子不疾不徐，额角还带着点薄汗，手里捏着个篮球，一看就是刚从操场过来。
“小朋友，”他在林屿听面前站定，距离不远不近，“等我很久了？”
林屿听愣了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点距离：“你怎么在这里？”
“等你啊，”林观溟说得理直气壮，“早上不是说好了，放学等我。”
“现在还没放学呢。”林屿听垂下眼帘，“而且我放学可能真的有事。”
“提前等不行？”林观溟挑眉，“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你喜欢，就当是谢你送早餐。”
他的热情像夏日的风，带着点灼人的温度，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可林屿听还是不习惯，只觉得和一个不算熟悉的人单独出去，有些别扭。
“不用这么客气，”林屿听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送早餐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不用特意道谢。”
周围路过的学生已经开始频频往这边看，还有人偷偷拿出手机，似乎想拍照。林屿听有点窘迫，只想赶紧脱身：“我得先回班了，不然要迟到了。”
“回班不急这一会儿，”林观溟没打算放他走，依旧站在原地，“就去一会儿，不会耽误你上课的。”
他的坚持让林屿听有点无奈，正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清润却毫无温度的声音。
“林观溟同学。”
林屿听抬头，就看见江沉砚站在楼梯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却像在看两个普通的违规学生。
“学校有规定，禁止在楼梯口逗留喧哗，影响通行秩序。”江沉砚的声音公事公办，“请你让开通道，不要阻碍其他同学通行。”
林观溟皱了皱眉，抬头看向江沉砚，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是一瞬。他知道江沉砚这人向来铁面无私，加上两人虽然不算熟络，却也没什么过节，犯不着为这点小事争执。
于是他往后退了两步，主动让开了楼梯口的通道，还顺手拍了拍手里的篮球，语气缓和了不少：“知道了，会长。”
江沉砚没再多说一个字，脚步平稳地往楼上走。
林屿听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小声道了声谢，也不知道江沉砚听没听见。
“别理他，”林观溟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注意力，语气里的不悦已经散去，只剩下无奈，“他这人就这样，一天到晚板着张脸，好像谁欠他钱似的。”
他说着，又看向林屿听，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试探：“那现在，要不要跟我走？”
林屿听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有点犹豫，可那份陌生人之间的分寸感还是占了上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是先回班吧，下次有机会再说。”
林观溟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却没强求，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下次吧。”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给林屿听让开了路。
林屿听松了口气，说了声“再见”，脚步轻快地往楼上跑去。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吹起了少年的衣角。林观溟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却又勾起了一点笑意。
下次啊，总会有下次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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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开学典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