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没,暮色四合,浓稠如墨的黑暗自四面八方悄然围拢。
林屿听站在江家别墅那扇气派的雕花铁门前,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这里是他每周来向谢玉棠老师学戏的地方。
不同于外面街道的喧嚣,江家别墅所在的半山别墅区安静得近乎死寂。高大的香樟树在围墙内投下巨大的阴影,房子在路灯昏黄的光晕下显得有些肃穆,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奢华感。
林屿听按了按门铃。
“咔哒”一声,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屿听来了?快进来,外面凉。”保姆刘阿姨站在玄关处,脸上挂着和蔼的笑。
林屿听乖巧地点头:“刘阿姨好。”
走进别墅,玄关处的水晶吊灯散发着璀璨的光芒,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他略显单薄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谢老师常用的香薰味道。
“妈,我回来了。”一道低沉清冷的声音从客厅沙发传来。
林屿听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旁边的绿植后躲了躲。他有些社恐,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在这种过于宽敞空旷的大房子里,任何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让他觉得无所适从。
江沉砚正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杂志,修长的双腿交叠。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淡淡地扫过门口。
只是匆匆一瞥。
门口只有张阿姨和一个穿着校服、背着双肩包的少年背影。少年身形清瘦,正低着头换鞋,因为背对着,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头柔软的黑发和白皙的后颈。
江沉砚收回目光,并没有太在意。母亲的学生来家里上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翻了一页杂志,继续阅读。
林屿听换好鞋,低着头快步穿过客厅,尽量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那位正在看书的“主人”。他隐约感觉到一道视线扫过自己,但那视线很快就移开了,并没有停留。
那应该就是谢老师的儿子吧。听说谢老师的儿子很优秀,年纪轻轻就已经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了。
林屿听心里想着,不敢多看,三步并作两步走上了旋转楼梯,直奔二楼的练功房。直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关上,隔绝了楼下的视线,林屿听才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练功房里暖意融融。谢玉棠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椅子上喝茶,看到林屿听进来,原本略带疲惫的脸上瞬间绽开了慈爱的笑容。
“哎哟,屿听来了。”谢玉棠放下茶杯,招手让他过来,“快让我看看,今天学校累不累?”
林屿听走过去,乖巧地叫了一声:“谢老师。”
谢玉棠拉着他的手,细细打量着他。少年穿着干净的宁中校服,红白配色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眉眼清秀,眼尾那颗小痣像是画龙点睛,平添了几分娇柔。
“瘦了,”谢玉棠心疼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学校食堂的饭菜是不是不合胃口?看这小脸瘦的,都没二两肉了。”
“没有,食堂挺好的。”林屿听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就是刚开学,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就对老师说,别憋着。”谢玉棠拉着他坐下,眼神里满是喜爱,“你这孩子,就是太乖了,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谢玉棠这辈子唱了这么多年的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收了不少徒弟,只收了林屿听这样既有天赋、又肯吃苦,性子还这么讨喜的,真是独一份。尤其是林屿听唱青衣时的那股韵味,身段流转间的那种破碎感和坚韧感,简直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若是……若是这孩子是我生的该多好。
谢玉棠看着林屿听清澈的眼睛,心底深处那个埋藏了许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她只有一儿一女,儿子江沉砚,虽然优秀得无可挑剔,但性子太冷,像块捂不热的石头,从小到大没让她操过心,却也从未给过她这种贴心贴肺的温暖。
若是有个像屿听这样软糯、贴心、又能陪她唱戏的儿子,她这辈子也就圆满了。可是,这只是奢望罢了。她是个外人,怎么能去抢人家的孩子?
谢玉棠压下心头那股酸涩的羡慕,笑着拍了拍林屿听的手背:“行了,去换衣服吧,咱们开始练。”
……
楼下的客厅里,江沉砚合上书,揉了揉眉心。楼上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唱腔,那是母亲在教学生。
他对京剧并不反感,甚至因为母亲的缘故,从小耳濡目染,也能听出些门道。但他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热闹的氛围,尤其是当他需要安静思考的时候。
“少爷,夫人让您上去一趟。”刘阿姨走过来说道。
江沉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衬衫袖口,迈步走向楼梯。走到二楼转角时,练功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母亲和那个少年的对话声。
“……身段要软,眼神要跟着手走……对,就是这样,真聪明……”
江沉砚脚步一顿。母亲的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耐心和温柔。他并没有偷听的习惯,刚想敲门进去,里面的对话又传了出来。
“……歇会儿吧,喝口水。这孩子,真是个好苗子,可惜啊……”
后面的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太清。
江沉砚的手停在半空。既然母亲在忙,那他就不进去打扰了。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楼下,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假装看新闻,实则在等那个少年离开。
没过多久,楼梯上传来下楼的脚步声。
江沉砚没有抬头,只是余光瞥见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背着包,低着头匆匆穿过客厅。少年似乎很怕生,走得很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直到大门“咔哒”一声关上,别墅重新恢复了安静,江沉砚才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倒是个安静的性子。”江沉砚低声自语了一句,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并不知道,这个被母亲视若珍宝的少年,就是下午在湖边偶遇、晚上又在图书馆一起看书的那个林屿听。
而林屿听也不知道,那个在楼下看书、气场强大的“江学长”,就是谢老师口中那个“闷葫芦”儿子,也是自己刚刚在心里默默夸赞过的学生会主席。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悄然转动,却又在两人擦肩而过时,巧妙地错开了。
……
走出江家别墅,林屿听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
肚子里暖暖的,那是刚才练功间隙谢老师让他喝的红枣汤。心里也是暖暖的,谢老师的夸奖让他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这里离市区有点远,又是别墅区,车不太好打。林屿听站在路边的路灯下,耐心地等待着。
风有些大,吹得路边的树枝沙沙作响。林屿听背着包,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出了江家的大门。
林屿听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给车让路。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辆车开得很慢,似乎在观察路况。
当车子经过他身边时,林屿听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座。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他还是看清了后座上那个人的侧脸。
线条冷硬,鼻梁高挺,神情淡漠。是刚才在楼下看书的那个人。
林屿听心里微微一跳。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朝着那辆车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车里的江沉砚正看着前方,余光扫到路边那个背着包的少年。
是刚才那个学生。他正站在路灯下,逆着光,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看到车经过,少年似乎有些紧张,僵硬地点了点头。
江沉砚收回目光,并没有让陈叔停车。他对母亲的学生向来没什么交集的兴趣,只是回过头,没有再理会。
车子很快汇入了车流,消失在夜色中。
林屿听看着车尾灯,心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好严肃啊。”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过多久,网约车到了。林屿听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车子发动,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开。
林屿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困意渐渐袭来。今天在学校发生了太多事,又练了戏,他确实累坏了。
他迷迷糊糊地闭上眼,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点一点的。
就在车子经过一个急转弯时,惯性让林屿听的身体微微倾斜。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书包的带子,手指划过包侧面的拉链扣。
“啪嗒”一声轻响。很细微,被车内的空调风声掩盖了过去。
林屿听并没有在意,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睡了过去。
而在那个急转弯的路边草丛里,一个小小的、憨态可掬的树脂小猫钥匙扣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洒在它身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
十几分钟后,江沉砚的车开了回来。
他刚才只是去山下的便利店买了点东西。车子重新驶入别墅区的盘山公路,在经过那个急转弯时,陈叔习惯性地减速。
车灯的光柱扫过路边的草丛。在一片漆黑的阴影中,有一点白色的东西格外显眼。
江沉砚皱了皱眉,下意识地让陈叔踩了刹车。陈叔倒回去一点,停在那堆草丛旁,下车查看。
走近一看,是一个小猫形状的钥匙扣。白色的树脂猫身,黑色的眼睛,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红色的小领结,看起来有些幼稚,却也透着几分可爱。
“这是……”
江沉砚弯腰捡起钥匙扣,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
这东西看着有些眼熟。他想了想,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类似的。
哦,好像是下午在学校门口,那个撞到他的小学弟包上挂着的?不对,那个学弟挂的是个熊猫吧?还是什么别的?
江沉砚记不太清了。他对这种小挂件向来不怎么关注。但这钥匙扣掉在这里,显然是刚才路过的人掉的。这一带除了住户,很少有外人来。
难道是刚才那个学生?
江沉砚想起刚才那个少年站在路边的样子。他背着包,似乎很匆忙。
有可能。
江沉砚拿着钥匙扣,回到了车里。他没有立刻扔掉,而是随手放在了口袋里。
“明天再问问吧。”他想着。
与此同时,林家。
林观溟正瘫在卧室的懒人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手柄,屏幕上的画面打得火热。他嘴里叼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脚随意地搭在桌子上,一副没骨头的样子。
突然,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林观溟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被对手砍了一刀。“靠!”他低骂一声,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是周少钦发来的微信。
周少钦:【观溟,那个林屿听把我拉黑了。】
林观溟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动作很快:【?你加他干嘛?】
周少钦:【我这不是看你白天把人家惹生气了吗?想着替你道个歉,缓和一下关系。我用小号加的,备注说我是你朋友,请他吃饭赔罪。】
林观溟:【然后呢?】
周少钦:【然后就被拉黑了!他回都没回,直接把我删了。我又加了一次,这次他回了一句‘烦不烦’,然后又拉黑了。】
林观溟看着屏幕,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烦不烦?”他嘴里的棒棒糖被咬得嘎吱响。
林观溟长这么大,还真没被人这么嫌弃过。平时在学校,不管是男生女生,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就算是不想理他,也会委婉点拒绝,像林屿听这种直接把人当苍蝇拍走的,还真是头一个。
他把游戏手柄扔到一边,整个人躺平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名为“兴趣”的光芒。
“有点意思啊。”
他原本只是觉得那个小学弟长得好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想逗一逗。但现在看来,这瓷娃娃脾气还挺大,带刺的。
“越是不让碰,我越想碰。”林观溟喃喃自语。他想看看,把这个冷冰冰的小学弟逗笑,或者逗哭,会是什么样子。
林观溟:【行了,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自己来。】
周少钦:【你别乱来啊,那小孩看着挺内向的,别吓着人家。】
林观溟:【放心,我有分寸。】
发完消息,林观溟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拿起了游戏手柄,但心思显然已经不在游戏上了。
他满脑子都是林屿听那张清秀的脸,还有那双总是带着警惕和疏离的眼睛。
“林屿听……”他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这三个字听起来都挺顺耳的。
“明天见。”
而此时的林屿听,刚下车,正站在自家楼下的巷口。
“喵~”
一声轻柔的猫叫打破了沉寂。循声望去,一只熟悉的三花猫从破败的矮墙上轻盈跃下,径直走到林屿听脚边,毫无防备地就地一躺,露出了柔软的肚皮,又“喵”了一声。
“小三花,是你呀。”林屿听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蹲下身,手指轻轻挠着猫咪温暖柔软的肚皮,“今天又在等我吗?”
“是不是饿了?给你开个猫条。”
林屿听拉开挎包拉链,熟练地掏出一根猫条,撕开包装递到三花嘴边。小三花立刻满足地大口舔舐起来。
林屿听一边轻柔地抚摸着猫咪的脊背,一边看着它享受美食。直到三花吃得心满意足,舔舔爪子,他才恋恋不舍地摸摸它的头,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林屿听拿出手机,对着手机屏幕发愣。郑玥云发来的轰炸还在继续。
郑玥云:【卧槽!屿听!你火了!!】
郑玥云:【你快看学校群!全是你的照片!!】
郑玥云:【虽然是偷拍,但你真的好帅啊!!那个侧颜绝了!!】
林屿听点开那些照片,脸瞬间涨得通红。那是他刚才在江家别墅门口等车时的样子。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偷拍了。更让他恐慌的是,群里里竟然有人扒出了地点。
“半山别墅区……”
“江家……”
林屿听看着那些字眼,心里充满了不安。他只是去学戏,为什么会被拍到?为什么会被传成这样?他不想出名,更不想因为这些莫须有的猜测被卷入是非。
林屿听越想越觉得害怕,手指颤抖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郑玥云。
就在这时,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包上的钥匙扣,想以此来缓解紧张。指尖划过布料,却摸了个空。
林屿听的心猛地一沉。他低头仔细看了看包侧面的拉链。空荡荡的。
那个陪伴了他好几年的小猫钥匙扣,不见了。
“不见了……”林屿听喃喃自语,脑海里闪过刚才在出租车上的颠簸,“难道是掉在车上了?还是掉在路上了?”
那是小时候一个朋友送他的生日礼物,对他来说意义非凡。
林屿听顾不上回消息,转身就往巷子口跑,想要去追刚才那辆出租车。
可是,夜色茫茫,马路上车水马龙,哪里还有那辆车的影子。
林屿听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钥匙扣丢了,照片被传遍了学校,明天还要面对那些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