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A07是位置相对僻静的单人小间,远离公共区域的喧嚣,这是谢玉棠特意为他争取的。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茉莉香粉气息混合着新布料的微涩感扑面而来。谢玉棠的得力助手王姐,已经在里面忙碌。房间中央的移动衣架上,林屿听那套杜丽娘的戏服正被一个透气的白色纯棉防尘罩仔细地罩着。梳妆台上,各色油彩、头面整齐排列。
“屿听来了!可算到了!”王姐看到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粉盒,“快坐,时间有点紧了。沉砚,你坐这边歇会儿?”
“不用,王姐您忙。”江沉砚微微颔首,径直走到靠墙放置的单人沙发椅上坐下。
林屿听依言坐到化妆镜前。冰凉的椅面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王姐开始为他打底,温热的湿毛巾敷面,然后是细腻的白色底彩均匀涂抹开来。油彩特有的气味弥漫开来,这熟悉的味道,反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时间在王姐轻柔而迅捷的动作中悄然流逝。林屿听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默着唱词和身段。他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从未见过广阔天地的杜丽娘,想象着推开园门时满园春色撞入眼帘的震撼与狂喜……
江沉砚安静地坐在角落。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林屿听逐渐被油彩覆盖的侧脸上,看着那清俊的眉眼一点点晕染上杜丽娘的妩媚与哀愁。偶尔,他的视线会扫过房间中央那个罩着防尘罩的衣架。
化妆间里很安静,只有王姐偶尔轻声的提醒,以及窗外隐隐传来的、其他选手吊嗓子的咿呀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原本只是隐约的嘈杂声,毫无预兆地演变成一阵尖锐刺耳的喧哗!
“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沉重的金属箱子被猛地推翻在地!
紧接着是女人惊恐到变调的尖叫:“啊——!”
“搞什么名堂?!往哪儿撞呢?!”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怒吼。
混乱的叫喊、物品碎裂的声音猛地撞在A07化妆间的门板上,震得门板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噪音狠狠扎进林屿听高度集中的精神世界!他猛地睁开眼!几乎在同一瞬间,王姐的手被惊得剧烈一抖,手中那支细细的描眉笔尖,在林屿听已打好底的右眉眉骨上,划出一道突兀而偏离轨道的细长黑痕。
“啊!”王姐短促地惊叫一声,看着那道痕迹,脸瞬间白了。
镜中,林屿听那双已初具杜丽娘雏形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那一道刺眼的瑕疵,更映满了被打扰的惊悸和茫然!
江沉砚的动作比王姐的惊呼更快!几乎在喧哗爆发的同一秒,他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一步跨到门边,侧耳凝神听了半秒外面的混乱——尖叫声、哭喊声、撞击声混杂一片!
他眼神锐利,回头快速道:“待在房里,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我出去看看!”
“沉砚小心!”王姐连忙应声。
江沉砚不再多言,猛地将门拉开一条缝隙,身影瞬间挤了出去,又反手将门带上。门板依旧在微微震动。
走廊的景象透过门缝,映入林屿听和王姐眼中——一片狼藉!几个巨大的金属箱子东倒西歪,戏服、头饰散落一地。一个颜料桶被撞翻,粘稠刺目的油彩泼洒得到处都是。几个人正手忙脚乱地收拾,场面极度混乱。
就在江沉砚全部的注意力被走廊中央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吸引时,化妆间斜对面、一个不起眼的消防通道绿色铁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普通后台工作人员灰色马甲、戴着黑色棒球帽的身影,趁着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中央的混乱牢牢吸引,飞快地闪身而出!他的动作迅捷、精准,目标明确地直奔A07化妆间门口!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不大的、深色不透明的塑料瓶子。他看也没看虚掩的门缝,直接蹲下身,将手中的瓶子对准门缝下方——防尘罩覆盖着的戏服下摆位置!然后,用力一挤——
一股粘稠、散发着浓烈刺鼻化学气味的深蓝色液体,瞬间喷射而出!精准地穿透门缝,浇在洁白的防尘罩上!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短短两三秒!那人立刻收手,将空了大半的瓶子飞快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转身,再次闪入消防通道,绿色的铁门被无声地带回原位。
整个过程飞快,在走廊的混乱噪音下,完美地隐藏在了阴影里。
江沉砚的眉头紧锁,他正试图从混乱中分辨是否有可疑之处。就在他目光扫过那扇紧闭的消防通道门,准备转身返回的瞬间——
眼角余光!他眼角的神经猛地一跳!视线骤然定格在A07化妆间门口的地毯上,靠近门缝的位置!那里……似乎多了一小滩深色的、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的液体。
“屿听——!!!”他猛地转身,声音第一次彻底失去了惯常的沉静,狠狠砸在门板上,“开门!!!”
门内的王姐被这骇人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哆嗦,凭着本能,手忙脚乱地扑过去拉开了门锁!
门锁刚弹开的瞬间,江沉砚已经用肩膀猛地撞开了房门!带着一身凛冽的煞气冲了进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死死地锁定在房间中央悬挂着的移动衣架上!锁定在那件被白色防尘罩覆盖着的戏服上!
那洁白的防尘罩,靠近下摆的位置,赫然晕染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蓝色污渍。粘稠的颜料,正顺着光滑的罩子表面缓缓流淌、渗透。
林屿听愕然回头,当他的视线终于聚焦在那片迅速扩大的深蓝污渍时——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瞬间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镜中,那张被精心勾勒的脸庞血色褪尽。那双刚刚还努力盛满情思的眼眸,此刻瞳孔骤然收缩。
“我的天啊——!!!”王姐脸色煞白,不顾一切地扑向衣架,“这…这怎么回事?!谁干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江沉砚的动作比她的尖叫更快。他一步跨到衣架前,没有丝毫犹豫,一把粗暴地掀开了那件被污损的防尘罩。
刺目的真相暴露在灯光下。深蓝色的丙烯颜料,大部分泼洒在戏服最外层那件月白色缎子马面裙上。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在小小的化妆间里蔓延开来。
江沉砚的下颌线条绷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没有看林屿听:“是人为的。泼的是丙烯颜料,快干。”
“洗不掉。渗透了。”
“丙烯?!快干?!”王姐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她绝望地用手去擦那污渍,却只是将那片深蓝抹得更大,“完了…完了啊!渗透进料子了!屿听!马上就要上场了!这可怎么办啊!”她急得原地打转,眼泪涌了出来。
林屿听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僵硬。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踉跄着冲到衣架前,身体几乎无法站稳,死死抓住冰冷的衣架金属杆。
就在这时,江沉砚极其有力的大手,攥住了他那只冰冷颤抖的手腕!那力道极大,硬生生将他从即将沉沦的绝望漩涡中拽了出来!
林屿听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撞进江沉砚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林屿听!看着我!”
那声音,那眼神。林屿听被彻底震慑住。
江沉砚不再有丝毫废话!语速极快,斩钉截铁:“车里有备用的!”
“王姐!”他猛地转头,“看好他!锁好门!任何人,记住,是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间房!不准碰这件衣服!”
“等我回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松开林屿听的手腕,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化妆间的门冲了出去。
“砰——!!!”门被狠狠带上!剧烈的震动顺着门板传来!
林屿听踉跄一步,被王姐死死扶住。
“屿听!撑住!”王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沉砚说了!有备用的!他一定能赶回来!一定能!”
林屿听浑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备用?对!谢老师一定会准备两套行头!另一套就在车里!
可是……时间。他抬起头,眼睛死死盯向墙上的挂钟。分针指向——9点15分。他的节目预计登场时间:9点40分。只剩下二十五分钟。
化妆间里陷入了死寂。空气里刺鼻的气味浓烈得让人头晕。王姐紧紧攥着林屿听冰凉的手,目光惊恐地在挂钟和房门之间来回扫视。
林屿听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未完成的油彩勾勒出半张杜丽娘的妩媚,另一半却停留在绝望的苍白和那道突兀的黑痕里。
时间缓慢又飞速地流逝。
9点20分。9点25分。9点28分……距离预定上场时间,仅剩最后的十二分钟。
后台走廊上响起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的、急促无比的催促声:“第十组《游园惊梦》准备!林屿听!十分钟后必须候场!重复!林屿听!十分钟后必须候场!”
王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完了……彻底完了……
林屿听闭上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完了。一切都完了。
“砰——!!!!!!”
一声比刚才更为猛烈的撞击声。化妆间的门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门板砸在墙壁上。
林屿听和王姐同时抬头。
门口,江沉砚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布满大颗滚落的汗珠,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衬衫领口被扯开。而他的怀里,紧紧箍着一个印着烫金徽标的深蓝色硬质防尘箱。
江沉砚一步跨进房间,反脚将门重重踢上。他看也没看王姐,目光如炬,直直锁定在林屿听脸上。他急促地喘息着:“衣服……在!”
“林屿听——”
他顿了顿,气息不稳到了极点:“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