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间顶灯炽白的光线落下来,清晰地照亮了江沉砚额角不断滚落的汗珠。
林屿听的视线死死黏在江沉砚怀里那个深蓝色硬质防尘箱上,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回响——“上台!”
王姐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老天爷!菩萨保佑!”她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喊了一声,用双手接住江沉砚塞过来的那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入手那份实在的重量,反而让她瞬间找回了主心骨和支点。
她手忙脚乱地掀开箱盖,“快!屿听!快换上!”王姐抖着手去解戏服上用作固定和保护的别针,“脱衣服!快把身上的练功服脱了!没时间了!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林屿听的身体先于混乱的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他有些笨拙地去解自己身上那件素色练功服的盘扣。
江沉砚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沉砚……”林屿听终于艰难地解开了最后一颗盘扣,练功服的前襟松散开来。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望向门口那个人。
江沉砚的回应直接、强硬,且毫无拖泥带水。他一步上前,有力的手臂精准地抓住了林屿听那件脱了一半还松松垮垮挂在臂弯处的练功服后领。然后,他向外用力一扯!
林屿听只觉得臂弯和肩头骤然一轻,紧接着,那件月白色的水衣,就被江沉砚迅捷地塞到了他的怀里。
“穿。”江沉砚的声音短促,“时间。”
林屿听不再看江沉砚,甚至不再去分辨对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他低下头,迅速穿上戏服。
王姐此刻已经将外罩的那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缎子褶子和那条更为繁复华丽的刺绣马面裙完全抖开,顾不得是否会弄皱,手忙脚乱却又目标明确地帮着林屿听往身上套。
江沉砚适时地退开一步,留出必要的空间。
系带,整理交叠的领口,抚平前襟可能存在的细小褶皱……王姐的手指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时间的压迫而显得有些笨拙,好几次差点系错。林屿听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极力配合着她的动作,身体微微转动,抬起手臂。
“头面!点翠头面!”王姐急声喊着,转身冲向梳妆台去取那套早已准备好的点翠头饰。
就在林屿听依言微微转身,配合王姐调整身后裙摆位置和垂坠感的瞬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门口那面落地穿衣镜。
镜中的自己,脸上油彩未竟,妆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半面是王姐方才匆匆勾勒好的杜丽娘眉眼,含情带怯,欲语还休;另外半面,却还残留着那道刺眼突兀的细长黑痕。
“哐当!”一声脆响,王姐在极度慌乱中不小心碰掉了梳妆台边缘一盒打开的白色定妆散粉,细腻的粉末顿时溅了一地。她也顾不上了,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只是胡乱用袖子抹了下溅到手上的粉,抓起那顶翠羽点金的头面就往林屿听已经束好的发髻上戴去,手依旧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对准发簪的基座。
“王姐,冷静。”江沉砚的声音第三次响起。他不知何时已再次走到梳妆台边,极其自然地拿起一支细长的黑色油彩的眉笔,“这里,我来。”
他几乎没有停顿,便取代了手忙脚乱的王姐,直接站到了刚刚戴好头面底座的林屿听面前。
距离,因为化妆的必需而变得很近。江沉砚微微俯身,为了取得更好的视线角度。他一手稳稳地托住林屿听的后颈,另一只手则执着那支细眉笔,稳稳地落在他那半面尚且空白的眉骨之上。
林屿听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
仅仅用了十几秒,或许更短,那半面空白的眉眼便被迅速地勾勒成型,与另一边王姐之前画好的部分完美衔接,一双含情目,瞬间便有了秋波潋滟、欲说还休的神韵。
“头面。”江沉砚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王姐如梦初醒,立刻将手中那套点翠头面整个递了过去。
江沉砚伸手接过。他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林屿听已经固定好的发髻底座上迅速定位。
当最后一支步摇稳稳地插入发髻最中央的位置时——
门外,工作人员再次用扩音器发出明显焦躁和不耐烦的催促声:
“第十组《游园惊梦》,林屿听!最后一次催场!立刻到三号候场口集合!立刻!重复,林屿听,立刻到三号口!最后一遍通知!错过直接视为弃权!”
时间,指针指向——9点38分!距离预定上台时间,仅剩最后短短两分钟!
“好了!好了好了!”王姐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尖叫出来,她猛地用尽全力推了林屿听的后背一把,力道之大,让毫无防备的林屿听向前踉跄了一大步,“快!快走!跑起来!用跑的!”
林屿听被这重重的一推推得重心前移。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后的江沉砚。
江沉砚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林屿听那宽大水袖掩盖下的纤细的手腕!
“林屿听。”
“——唱给她听!”
唱给谁?
是那个被封建礼教锁在深深庭院、从未见过广阔天地、却在推开园门初见满园姹紫嫣红时便情根深种、魂牵梦萦的杜丽娘?
是台下那些或懂行或好奇、等待被惊艳或被感动的万千观众与苛刻评委?
是那躲在阴暗处、试图用最卑劣手段摧毁他所有努力与希望、却最终被他踩在脚下、用行动碾碎的恶意与妒恨?
还是……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为他带来唯一光亮与生路的这个人?
或许,都是。
林屿听没有用语言回答。而是反手攥住了江沉砚抓着他手腕的那只大手。
然后,他猛地、决绝地扭转身形!宽大的月白水袖随着这剧烈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饱满而优美的弧线,如同挣脱了最后一丝束缚的、振翅欲飞的洁白蝶翼。
他不再看江沉砚,不再看那件被毁弃在一旁、如同失败者墓碑的污浊戏服,甚至不再看镜中那个已经完整如初的“杜丽娘”。他的目光笔直地、坚定如铁地投向那扇被王姐猛地一把拉开、发出沉重摩擦声的化妆间房门!
门外,是那条不算太长、却灯光璀璨、如同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通道,尽头,是厚重的、深红色的侧幕帷幔。
林屿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脚步。
后台入口处,那名挂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正焦急万分地探着头张望,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那个疾步而来的身影时,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死死抓住了林屿听的手臂:“这边!这边!快!直接上台!没有时间走候场通道了!从这边侧幕直接上!快!快啊!”
林屿听被他拽着,脚步不由得更快,几乎要小跑起来。
江沉砚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化妆间门口,身后是那件被毁弃的戏服,面前是空荡的走廊。
下一秒,前台司仪清晰洪亮的报幕声传了过来:
“接下来,请欣赏本场第十个参赛剧目——经典昆曲《牡丹亭·游园惊梦》选段。表演者:林屿听!”
片刻的凝滞后,江沉砚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拿出手机,解锁,调出相机功能。然后,对着那件被毁的戏服,从不同角度,有条不紊地拍下了几张清晰度极高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