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功房内,林屿听一遍又一遍地打磨着水袖的动作。每一次拂出,都带着拂云扫月的轻盈;每一次收回,又似弱柳扶风般含蓄。昨夜那点沉沉的郁色被强行压至最深处,只余下对杜丽娘这个角色纯粹的追寻。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清亮圆润的嗓音流淌出来。
门被无声推开,谢玉棠走了进来。她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精工改良旗袍,衬得她气质愈发雍容端方。她步履无声地走到林屿听身后,双手力道适中地按上他微微耸起的肩膀。
“放松,屿听。气息往上提,别往下沉。这‘遍’字,是春光乍泄的惊喜,是满园锦绣撞入眼帘的刹那悸动,万万不能成了叹息。”她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托起林屿听的手臂,调整着他水袖展开的角度,“袖要送出去,不是甩出去。指尖的力道,要一直延伸到袖梢,就像那春光,看似柔和,却无孔不入。”
林屿听顺从地跟随老师的引导,重新调整呼吸和姿势。指尖传来细微的调整感,那是一种经由岁月沉淀的、精准的控制力。
“是,老师。”他深吸一口气,试着将那股紧绷化作绵长的气息。再开口时,那丝紧绷果然淡去不少,嗓音更添了几分圆润通透。
谢玉棠细致地帮他理了理衣领,目光柔和下来,“今天的气色,比前些日子看着精神些了。”她轻声说,“心事太重,伤身,也伤戏。你能把心力转到这里,老师很欣慰。”
她顿了顿,瞥了一眼腕上那只古典雅致的腕表,“妆造时间差不多了。陈叔的车已经在楼下等着。记住,上了台,你就是杜丽娘,所思所想,唯有一园关不住的春色。旁的一切,都暂且抛到脑后去。那园子里的花,今日只为你一人开。”
“明白。”林屿听郑重颔首。这方舞台,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比赛意义。
副驾驶座上,谢玉棠微微闭目养神。后排,林屿听挨着冰凉的车窗。
车内流淌着舒缓的古琴曲。林屿听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跳随着目的地的接近而难以抑制地加快。忽然,一只手将一个拧开盖子的保温杯递到他面前。他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江沉砚。
“温水。”江沉砚的声音很低,“润润喉。”
“……谢谢。”林屿听接过杯子。他小口喝了几口,干涩的喉咙得到舒缓,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懈了一点点。他把杯子递回去时,轻声说:“我有点紧张。”
江沉砚接过杯子,重新拧好,放回原处。“正常。”他言简意赅,又补充道,“你练得很好。”
林屿听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双手交握,默默调整着呼吸。
那套承载着杜丽娘灵魂的精致戏服,早已提前送往比赛场馆的专属化妆间。他随身只带了一个轻便的黑色背包。
车子稳稳停靠在市大剧院旁的贵宾通道附近车位。宏伟的玻璃幕墙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巨大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此次青少年戏曲传承大赛的宣传片。
入口处已是人头攒动,穿着各式戏服、勾着半面油彩的年轻选手们神色各异;指导老师们低声叮嘱,眉头紧锁;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四处张望;空气中弥漫着脂粉、油彩、发胶的混合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竞争压力。
陈叔刚将车停稳,早有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为谢玉棠拉开了车门:“谢老师,您这边请,评委休息区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谢玉棠优雅下车,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目光最后落在紧随其后下车的林屿听脸上。“屿听,放开了唱。”
“嗯!”林屿听点头。
谢玉棠的身影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很快消失在贵宾通道的深处。
江沉砚推门下车,走到驾驶座旁,微微俯身对陈叔低声交代:“陈叔,车就停在这里。钥匙您拿着,找个附近安静的地方休息,可能需要随时待命。保持电话畅通。”
陈叔心领神会,沉稳地点点头:“放心。”
江沉砚这才直起身,转向林屿听:“化妆间在二楼A区07,我妈的助手应该到了。走。”
两人并肩走入人声鼎沸、灯火辉煌的剧院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穹顶垂下,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地面清晰地映出无数匆匆来往的身影。林屿听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各种目光——好奇的打量、惊艳的凝视,甚至还有几道带着隐隐审视的视线。他下颌线条微微绷紧,强迫自己目不斜视。
江沉砚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影无形中替他隔开了大部分拥挤推搡的人潮和那些无形的压力,步履从容。
穿过安检口,喧嚣声浪被厚重的隔音门隔绝大半。通往后台化妆区域的走廊铺着吸音的深红色厚地毯,空气里弥漫的脂粉味和发胶味更加浓郁,混合着淡淡的汗水气息。几个已经扮好相的年轻武生靠在墙边活动手脚,看到他们走过,其中一个冲同伴挤了挤眼,小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阵低低的哄笑。林屿听耳尖微红,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一个转角,一个穿着宽松黑色练功服的少年正迎面走来,边走边对着手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语气有点不耐烦:“哎呀知道了妈!我这妆快画好了!‘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词儿都刻骨头里了,还能唱错不成?挂了挂了!回头再说!”
他刚挂了电话,一抬头,浓眉大眼、轮廓硬朗的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烦躁,却在看到江沉砚的瞬间,眼睛骤然一亮,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洪亮的嗓门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哟!江沉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尊大佛怎么屈尊降贵跑后台来了?”
他的目光极快地从江沉砚脸上扫过,带着熟稔的笑意,随即精准地落在他身旁的林屿听身上,那份欣赏和了然毫不掩饰,笑容更盛,“哦——!明白了!这位肯定就是谢老师那位捧在手心里的关门弟子,林屿听林师弟吧?久仰大名!我是傅云归,唱花脸的,今天也来凑个热闹,献献丑!”他大大方方地伸出手。
林屿听被他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和洪亮嗓门弄得微微一怔,但良好的教养让他迅速回神,礼貌地伸手与他相握。傅云归的手劲很大,握得他指骨有些发紧。“你好,傅云归。久闻大名,”林屿听的声音清润,“上次市青少年戏曲汇演,你的《铡美案》包龙图,唱腔浑厚饱满,做功大开大合,很见功力。”
“嗐!别提了!”傅云归摆摆手,笑容爽朗依旧,带着点自嘲,“那次几个高腔差点没托住,气儿顶到嗓子眼儿差点下不来台,虚汗都出来了!差点就砸手里!”他目光在江沉砚和林屿听之间打了个转,用手肘轻轻碰了下江沉砚的胳膊,“行啊沉砚,够意思!亲自护驾送师弟来比赛?这待遇,啧啧,我认识你这么多年可都没享受过。”他的语气里满是调侃。
江沉砚神色未动,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算是默认了两人熟识的关系,言简意赅地吐出几个字:“嗯。比赛加油。”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胸前挂着“后台协调”牌子的年轻女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都急红了:“傅云归!我的祖宗!你跑哪儿去了?你的化妆师找你都找疯了!再不去勾脸就真来不及了!你的节目排在前头!”
“哎哟!光顾着认人唠嗑了!”傅云归一拍脑门,这才想起正事,对着林屿听和江沉砚露出个歉意的笑容,“那什么,回头聊!林师弟,祝你今天一鸣惊人,艳压全场!我可是专门冲着看你那‘皂罗袍’来的!等着喝彩啊!”他说完,不等回应,风风火火地跟着那焦急的工作人员跑了,边跑还边回头,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对了!刚才路过公共化妆间,好像瞅见贴着‘林屿听’名牌的箱子了!乖乖,那行头,光看罩子就知道讲究!料子绝对顶级的!谢老师真舍得下本儿!”
那洪亮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走廊重新恢复了短暂的安静。旁边一个路过的小花旦好奇地看了林屿听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走开了。
林屿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傅云归的热情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
江沉砚的目光却若有所思地掠过傅云归消失的方向,随即重新落回林屿听略显苍白的脸上:“走吧,别误了时间。”
天气变冷了,记得多穿点衣服保暖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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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傅云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