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好戏”

林屿听的生活,表面维持着勉强的平静。他沉默地往返于学校和家之间,身边是江沉砚的陪伴。

只是偶尔,非常偶尔,他会“碰巧”遇见林观溟。不再是之前颓败的模样。他把自己收拾了起来。头发利落,校服整洁,甚至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轮廓。

但那份少年独有的张扬气,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一个维持得当的空壳。他的眼神,不再是炽热的追逐或痛苦的纠缠,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巨大距离的凝望。

在走廊尽头,楼梯转角……林屿听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当他看过去,林观溟会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视线,或是仓促转身,留下一个刻意挺直却难掩落寞的背影。

他不再试图靠近,不再呼唤,连眼神的交汇都显得仓促而闪躲。仿佛林屿听是灼人的禁忌,多看一眼都需要耗尽勇气。

这种刻意的、无声的“偶遇”和回避,比直接的纠缠更让林屿听心头泛起复杂的涩意。像看着一件摔碎后又被笨拙粘合的瓷器,摆在遥不可及的角落,提醒着无法弥合的过去。

林屿听只能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加快脚步。

这天放学,江沉砚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和林屿听离开。他陪着林屿听走到了校门口附近那株老槐树下。

一个气质温婉沉静、身着素雅旗袍的中年女子等在那里,乌发绾得一丝不苟——正是林屿听的京剧启蒙恩师,谢玉棠。

“谢老师!”林屿听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恭敬地问好,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少见的、发自内心的暖意。看到老师,心中满是见到亲近长辈的安心。

“屿听,”谢玉棠微笑着颔首,目光慈爱,“清减了些。这可不像是要唱‘皂罗袍’的样子。”

看向江沉砚时,她没有多言,只是极其自然地唤了一声:“沉砚。”

江沉砚只是对着谢玉棠微微颔首,低低应了一声:“妈。”他显然对母亲的到来并不意外。

林屿听站在一旁,心头涌起一丝感慨。清冷的江沉砚,温润的谢老师,奇异的组合,却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和谐。

谢玉棠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一瞬,仿佛无声地交流了什么,随即重新转向林屿听,语气郑重:“屿听,老师今天来,是有件重要的事,想当面跟你说。”她从手袋里拿出一份制作精美的宣传册,“梨园新蕊·青少年国粹传承展演”几个字格外醒目。

“市里牵头,下个月初要办一场高规格的青少年传承展演,电视台录播,很多前辈都会到场。”谢玉棠将册子递给林屿听,眼神殷切,“老师替你报了名,选的是《游园惊梦》杜丽娘‘皂罗袍’那段。组委会看过你之前的录像,评价很高,直接给了复试名额。”

《游园惊梦》!杜丽娘!“皂罗袍”!林屿听接过册子。

巨大的惊喜和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瞬间攫住了他。这是极吃功夫、更重神韵的经典!能在这样的舞台上演出,是莫大的肯定!

“老师……我……”林屿听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激动,但随即又被一层忧虑覆盖。

这段时间,他练功懈怠,嗓子也总感觉蒙着一层灰。更关键的是心境……那颗布满裂痕的心,如何能唱出杜丽娘的细腻婉转与情思缛绻?

“别怕。”谢玉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绪,温言鼓励道,“你的功底,老师心里有数。荒废的功夫,下力气捡起来便是。关键在这‘心’字。”

“唱戏,唱的是人生百味。你这段时间经历的,苦也好,痛也罢,未必不是磨你心性的药。试着把心里的东西,都融进去。杜丽娘伤春,未必不能唱出你林屿听的魂!那份经历过磨难的‘伤’,唱出来,或许更打动人。老师信你。”

谢玉棠的话,如同一缕暖风。林屿听低头看着手中的宣传册。一股久违的、对舞台本能的渴望,夹杂着被信任点燃的斗志,在他心底复苏。

“好!老师,我……我一定尽全力!”他抬起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炽热而坚定的光亮。

“这才是我谢玉棠的好学生!”谢玉棠眼中满是欣慰。她又详细交代了复试排练的时间和地点,叮嘱他注意保暖,保护好嗓子。交代完毕,谢玉棠的目光再次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江沉砚。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属于母亲的、无需言说的托付。

“沉砚,屿听这段时间……不容易。你……”她的话没有说完,但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了一下,未尽之意已然明了。

江沉砚对上母亲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嗯,我知道。”

谢玉棠满意地点点头,又嘱咐了林屿听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槐树下只剩下林屿听和江沉砚。

林屿听还沉浸在惊喜与忐忑交织的情绪中,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宣传册。

“是个好机会。”江沉砚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他的目光落在林屿听手中的册子上,又移到他重新焕发神采却依旧难掩疲惫的脸上。

“我妈说得对。专注在戏上。它……能帮你。”他顿了顿,“把心里的东西,唱出来。”

林屿听听懂了。他是在鼓励自己,借由这个舞台,去宣泄、去转化、去重新找回重心。

“嗯。”林屿听用力地点点头,将宣传册小心地收进书包,“我会的。”这是对老师的承诺,也是对江沉砚的回应,更是……对自己的救赎。

然而,就在两人准备离开时,江沉砚的脚步顿住了,目光看向不远处图书馆侧门的阴影处。

林屿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林观溟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的一,此刻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难以掩饰的、为林屿听感到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落寞和苦涩,以及一种被彻底排除在外的无力感。

林观溟就那样站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目光紧紧地锁在林屿听脸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那眼神,充满了想要靠近分享喜悦却又不敢触碰的渴望,以及一种深深的、知道自己已无资格的黯然。

江沉砚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再次将林屿听护在身后稍侧的位置。他没有看林观溟,只是侧过头:“屿听,好好准备演出。这是难得的机会,也是谢老师的心血。”

“专注眼前,心无旁骛。别让其他事情扰了心神。戏台之上,分寸之间,需要全神贯注。明白吗?”

这番话,表面上是叮嘱专心排练。但更深的意思,林屿听听懂了,林观溟……也一定听懂了。

“别让其他事情扰了心神”——这是在划清界限。

“戏台之上,分寸之间”——这是在提醒专注,也意在告诫旁观者保持距离。

“谢老师的心血”——点明了事情的严肃性。

林屿听能感觉到阴影里林观溟的目光,因为这番话而瞬间变得更加痛苦和黯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嗯,我明白。我会的。”他回答江沉砚,目光坚定,不再看向阴影的方向。

江沉砚得到了回应,不再停留,对林屿听示意:“走吧。”

两人转身,并肩离开。

林屿听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甸甸地黏在他的背上,一直追随着,直到拐过街角。那股被注视的压迫感消失了,但林屿听的心,却并没有轻松。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奢华公寓的顶层。苏蔓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一份同样的宣传册被随意扔在茶几上。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子恭敬地站在一旁,低声汇报:“……消息确认了。林屿听通过了复试,唱《游园惊梦》。谢玉棠很看重这次机会。而且……谢玉棠的儿子江沉砚,和他是同学,关系似乎很近,一直在护着他。”

苏蔓静静地听着。当听到“谢玉棠的儿子江沉砚”时,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谢玉棠……那个在梨园颇有声望的女人!她的儿子!竟然也护着林屿听!

“重新振作?谢玉棠的儿子护着他?”苏蔓的声音慵懒而尖锐,“呵……一个穷小子,也配站在聚光灯下?也配得到谢玉棠的青睐和她儿子的庇护?也配……拥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捻灭了香烟。咖啡馆里林观溟那冰冷的警告眼神,再次浮现。还有林观溟为了林屿听狼狈的模样……现在,连谢玉棠和她儿子都成了林屿听的倚仗?!

这一切的屈辱和恨意,最终都指向了林屿听!她得不到的,也绝不允许林屿听风光地登上舞台,去博取掌声,去拥有什么“重新开始”!

“想唱《游园惊梦》?想当杜丽娘?好啊……我成全他。让他……好好‘惊艳’一场!”她猛地坐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宣传册上林屿听的照片上。

“去!”她转头看向黑衣男子,“给我查清楚!演出当天的所有细节!”

“我要让他的‘游园惊梦’……变成一场噩梦!我要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谢玉棠的期望、还有江沉砚可笑的‘保护’,一起摔碎!我要让他……永远记住这个教训!”

黑衣男子恭敬地低头:“是,小姐。”

苏蔓满意地靠回沙发,重新点燃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她想象着林屿听在台上惊慌失措、沦为笑柄的模样,想象着谢玉棠失望的表情,想象着江沉砚脸上出现裂痕……一股扭曲的快意窜遍全身。

她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好过。尤其是林屿听。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错幕
连载中喵喵修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