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至少

距离那场教学楼后回廊的诀别,已经过去了一周多。

林屿听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和江沉砚那沉默却令人安心的同行中。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像一株被寒霜打蔫却依旧挺立的植物,只是内里被抽走了某种生机,显得格外沉默寡言。

他不再走靠近篮球场的那条路,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林观溟相遇的场所和时间。那件深蓝色的篮球队外套,被他仔细地洗干净、叠好,塞进了衣柜最底层,像存放一段不容触碰的过往。

然而,平静的表象之下,是心口那道被强行缝合却依旧隐隐作痛的伤口。

夜深人静时,林观溟最后那双被绝望浸透、灰败死寂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钝痛。他只能更紧地蜷缩起来,用被子蒙住头,等待黎明驱散这噬骨的寒意。

这天放学,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中弥漫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湿冷。

林屿听裹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和江沉砚并肩走出教学楼。

江沉砚习惯性地走在林屿听外侧半步的位置,隔开了周遭放学人潮的喧嚣。

林屿听微微低着头,看着脚下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路,思绪有些飘忽。和江沉砚一起回家,成了这段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能让他感到一丝踏实的时间。

两人沉默地穿过校门,拐入通往老城区那条相对僻静的、两旁栽满梧桐树的林荫道。枯黄的梧桐叶被冷风吹卷着,打着旋儿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

刚走出没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弄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林屿听猝不及防,被惊得后退一步。

是林观溟。他站在那里,头发有些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底有着明显的乌青和血丝,脸色憔悴,嘴唇干裂。身上那件常穿的夹克皱巴巴的。

他紧紧盯着林屿听,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里面翻涌着痛苦和某种近乎执拗的急切。

“屿听……”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哽咽,“我终于……等到你了。”他的目光落在林屿听脸上,仿佛要将他刻进眼底。

林屿听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身体微微绷紧。

江沉砚几乎是同时就动了。他身形一侧,挡在了林屿听身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林观溟的视线,沉默地看着林观溟。

“让开。”江沉砚的声音不高。

林观溟的目光被迫移到江沉砚身上。

当看清是他时,林观溟眼中的痛苦瞬间被激烈的怒火取代。

“是你?!”林观溟的声音拔高了,充满了尖锐的恨意,“又是你!江沉砚!每次都是你!”他指着江沉砚,手指因激动而颤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屿听面前说了什么?!是不是你!”他的嘶吼在寂静的林荫道上显得格外刺耳,路过的零星学生纷纷加快脚步绕行。

林屿听脸色发白,看着林观溟因情绪激动而扭曲的脸,只觉得陌生又窒息。

江沉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稳稳地挡在林屿听身前:“林观溟,”他开口,“你吓到他了。”

这句话让林观溟猛地一窒,脸上的激动僵住了。

江沉砚的目光扫过他憔悴的样子,语气里没有评判:“你现在这样,出现在他面前,除了让他更害怕,还有什么用?”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林观溟的眼睛,那眼神似乎能穿透表面,看到底下狼狈的内核:“他为什么躲着你?为什么选择结束?你真的不明白吗?”

林观溟像是被刺中了最痛的地方,身体晃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纠缠和质问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给他的,如果是负担多于安心,痛苦多于快乐,那么你的靠近本身,就成了问题。”

“至于我在这里,”江沉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只是因为他不该一个人面对这些。”

“他不该被这样堵在路上,被迫接收他消化不了的情绪,承受他本不该承受的恐惧。”

“现在,让开。”江沉砚最后说道,“别再这样出现在他面前。如果你真的……还在意他的感受的话。”

林观溟彻底僵在了原地。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脸上所有的愤怒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击垮的灰败。他怔怔地看着被江沉砚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林屿听,又看看挡在他面前的江沉砚。

江沉砚的话,没有贬低,却字字砸在他心上。

“你吓到他了……”

“负担多于安心……”

“不该一个人面对……”

“在意他的感受……”

原来……他已经成了需要被隔开的、令人恐惧的存在?

原来……他的出现本身,就是对屿听的一种伤害?

林观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体摇摇欲坠。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他深深地看了林屿听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爱恋,有痛苦,有绝望,最终都化为了无声的湮灭。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冲进了旁边那条昏暗的巷弄里,身影迅速被阴影吞没。直到林观溟的身影彻底消失,林屿听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脚下晃了一下。

江沉砚立刻回身,扶住了他的手臂。那力道沉稳而坚定。

“没事吧?”

林屿听摇了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干涩。他下意识地反手抓住了江沉砚扶着他的手臂。

江沉砚没有挣开,任由他抓着,用自己沉稳的力道支撑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听才缓过一口气。他松开手,指尖的颤抖稍微平复,但脸色依旧苍白。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沙哑。这句谢谢,包含了太多。

江沉砚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情绪沉静。“走吧。”他低声说。

两人再次并肩,沉默地走在铺满枯叶的林荫道上。风似乎更冷了。

林屿听低着头,江沉砚刚才的话回响在耳边。

“你吓到他了……”

“不该一个人面对……”

这些话,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他想起林观溟最后那双死寂的眼睛,想起他踉跄逃离的背影……

是结束了吗?

可是为什么……心口的空洞,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因为这最后一场充满绝望的告别,变得更加空茫?

林屿听下意识地拢紧了单薄的校服外套,身体微微瑟缩。就在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厚实的深灰色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肩上。

林屿听一怔,抬起头。

江沉砚已经收回了手,目视前方。他没有看林屿听,只是说:“穿着。冷。”

那件外套上还残留着江沉砚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清冽的气息。突如其来的暖意包裹住冰冷的身体,让林屿听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抓紧了外套的边缘,低低地“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沉默地前行。

披着江沉砚的外套,林屿听感觉稍微暖和了一些,但心头的空洞感并未消散。他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沉默的少年。

江沉砚刚才挡在他身前的样子,像烙印一样刻在林屿听脑海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仅仅是因为……朋友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林屿听立刻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此刻的他,疲惫不堪,只想暂时躲开所有的风雨。

终于,走到了通往老城区的岔路口,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暮色中亮起。

江沉砚停下了脚步。“到了。”

林屿听也停下,想要脱下肩上的外套:“外套……”

“穿着。”江沉砚打断他,“明天还我。”他的目光落在林屿听的脸上,停顿了一秒,“进去吧。别多想。”

林屿听最终没有再推辞。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今天,还有外套。”他抬起头,看着江沉砚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可靠的脸庞,“你……也早点回去。”

“嗯。”江沉砚应了一声。

林屿听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套,转身,快步走进了那条熟悉的、昏暗的小巷。他没有回头。

巷口外,江沉砚静静地伫立在昏黄的光晕下。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直到确认他安全进入院门,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扶住林屿听手臂的那只手。

巷弄深处,林观溟那充满绝望的最后一眼,仿佛还停留在空气中。

江沉砚的眼神沉静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小巷,然后转过身。

小巷深处,林屿听背靠着冰冷的院门,听着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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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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