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后海亮起灯,酒吧街开始热闹,民谣吉他的声音隐约传来。三人沿着湖边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饿了没?”江沉砚问,“晚饭想吃什么?”
“有点。”林屿听说,“不过中午吃得多,不太饿。”
“我也是。”谢玉棠说,“要不回去简单吃点?你们冰箱里不是还有食材吗?”
“行,那就回去吃。”
坐地铁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奶茶饿得喵喵叫,围着林屿听的脚打转。林屿听赶紧给它倒猫粮,又换了清水。
江沉砚进厨房做饭,谢玉棠在客厅整理今天买的东西。除了脸谱挂件,还买了几样小玩意儿:一个手工陶瓷杯,一本老北城明信片,还有一盒传统糕点。
林屿听陪奶茶玩了一会儿,也进厨房帮忙。其实也帮不上什么,就是洗洗菜,递递调料,但两人在厨房里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气氛温馨。
晚饭简单,炒了个青菜,蒸了条鱼,煮了粥。吃饭时,谢玉棠说:“今天玩得开心,谢谢你们陪我。”
“老师您别这么说。”林屿听忙道,“应该是我们谢谢您,专门飞过来指导我。”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玉棠摆摆手,“对了,明天恢复排练。今天放松够了,该收心了。”
“明白。”林屿听认真点头。
吃完饭,林屿听主动洗碗。谢玉棠和江沉砚在客厅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播着《白蛇传》。看到许仙和白娘子断桥相会那段,谢玉棠忽然说:“其实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就请我看的这出戏。”
江沉砚转头看她。
“那时候我还是个小演员,他是戏迷,每场都来。”谢玉棠眼里有怀念,“后来熟了,他跟我说,第一次看我演白娘子,就被迷住了。说我唱‘西湖山水还依旧’时,眼睛里有光。”
她笑了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是爱,只觉得这个人真诚,对我好。后来就在一起了,再后来有了你。”
江沉砚沉默片刻,问:“您后悔吗?”
“为什么后悔?”谢玉棠看他一眼,“后悔嫁给他?还是后悔唱戏?”
“都有。或者说后悔他工作忙很少陪你。”
“都不后悔。唱戏是我选的,嫁给你爸也是我选的。人生没有回头路,选了就走下去。再说了,要不是唱戏,我不会遇到你爸;要不是嫁给他,也不会有你。这一环扣一环的,都是命。”
她又说:“就像你和屿听,也是命。好好珍惜,知道吗?”
“知道。”江沉砚点头。
林屿听洗完碗出来,擦着手问:“聊什么呢?”
“聊你沉哥小时候的糗事。”谢玉棠笑着说。
林屿听眼睛一亮:“什么糗事?我要听。”
江沉砚警告地看了谢玉棠一眼,但谢玉棠不理他,继续说:“他五岁那年,我带他去剧团,他趁我不注意,溜到后台,把人家花旦的头面戴自己头上了,还学人家甩水袖,结果把自己缠住了,动不了,急得直哭。”
林屿听“噗嗤”笑出声,想象着那个画面,越想越好笑,笑得直不起腰。
江沉砚面无表情,但耳根有点红:“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再多年也是事实。”谢玉棠也笑,“后来那花旦还逗他,说这小子有天赋,要不要学戏。他吓得直往我身后躲,说再也不要来后台了。”
林屿听听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倒在沙发上:“沉哥,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
江沉砚伸手去挠他痒痒:“还笑?”
林屿听一边躲一边笑,两人在沙发上闹成一团。谢玉棠看着,眼中满是笑意。
闹够了,林屿听躺在江沉砚腿上喘气,忽然想起什么,问谢玉棠:“老师,那后来沉哥还去过后台吗?”
“去啊,不过不敢乱碰东西了。”谢玉棠说,“他小时候其实挺乖的,就是有点闷,不爱说话。我排练,他就在旁边写作业,或者看书。有时候我唱累了,他还会给我倒水,像个小大人。”
她看向江沉砚,眼神温柔:“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心思重,将来不知道会找个什么样的人。现在看到了,挺好,屿听活泼,正好配你。”
林屿听脸红了,坐起来,小声说:“我也没有很活泼……”
“还不活泼?”江沉砚捏了捏他的脸,“刚才是谁笑得打滚?”
“那是老师讲的故事太好笑了。”林屿听辩驳。
谢玉棠笑着看他们斗嘴,心里满满的都是欣慰。
晚上临睡前,林屿听趴在床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汉服的那张拍得最好,三个人都笑得很自然。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江沉砚洗漱完出来,看见他在看照片,也凑过来看。
“这张好看。”林屿听指着汉服照,“老师真美,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你也是。”江沉砚说。
林屿听转头看他:“沉哥,今天开心吗?”
“开心。”江沉砚摸摸他的头发,“妈也很开心。”
“那就好。”林屿听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老师为了我比赛专门飞过来,陪她逛逛是应该的。而且,我也好久没这么放松地玩了。”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明天又要开始紧张排练了。初赛录像只剩一周了,时间好紧。”
“别想那么多。”江沉砚在他身边躺下,“按部就班来,你没问题。”
“嗯。”林屿听往他身边靠了靠,闭上眼睛,“沉哥晚安。”
“晚安。”
接下来的几天,排练进入了白热化阶段。谢玉棠的要求越来越严格,一个眼神不对都要重来。林屿听有时会累得坐在地上站不起来,但从不抱怨,喝口水休息几分钟,又站起来继续。
江沉砚除了录像,还负责后勤。炖汤、泡蜂蜜水、准备润喉糖,事无巨细。谢玉棠看在眼里,私下对林屿听说:“沉砚是真疼你。”
林屿听脸红,但心里甜丝丝的。
周五晚上,终于到了录制初赛视频的时候。谢玉棠从剧团借来了简单的戏服和头面,虽然不如正式演出华丽,但足以呈现效果。
客厅再次被清空,江沉砚架起了三脚架和补光灯。林屿听穿上戏服,谢玉棠亲自给他化妆、戴头面。镜子里的少年渐渐变成了戏中人,眉眼间多了几分古典的韵味。
“紧张吗?”谢玉棠问。
“有点。”林屿听老实说。
“正常,我第一次录像也紧张。”谢玉棠帮他整理水袖,“记住,就当台下坐的是观众,你是来给他们讲故事的。把张氏的思念、林黛玉的悲愤,都演出来。”
林屿听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录制开始。第一遍《春闺梦》,林屿听有些放不开,被谢玉棠叫停。
“放松,你太紧张了,肩膀都是僵的。”她走到林屿听面前,帮他调整姿势,“想象你在自己家的闺房,等丈夫归来,等来的却是一场梦。那种失望,那种思念,要从心里发出来,不是演出来的。”
第二遍好多了,但有一处走位不准。第三遍才终于通过。
休息十分钟,录制《红楼别梦》。这段戏情绪更浓,林屿听酝酿了很久,才示意可以开始。
“这诗稿,原是我心血一点一点滴成字……”一开口,声音里的凄婉就让谢玉棠点了点头。
随着剧情推进,林屿听完全进入了角色。焚稿时的绝望,断痴情时的决绝,都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后一句唱完,他跪坐在地,低头,水袖覆面,久久没有起身。
江沉砚关了摄像机。
谢玉棠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很好,非常好。”
林屿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还沉浸在情绪里。江沉砚递过纸巾,他接过,擦了擦眼角。
“这段可以,一次过。”谢玉棠说,“休息一下,换衣服卸妆吧。”
卸完妆,换回自己的衣服,林屿听才感觉回到了现实世界。江沉砚已经把录好的视频导入电脑,三人一起看回放。
看到《红楼别梦》那段,林屿听自己都惊讶:“这是我吗?”
“是你。”谢玉棠肯定地说,“这就是入戏。屿听,你有这个能力,要相信自己。”
视频看完,谢玉棠指出几处可以微调的地方,但整体非常满意。江沉砚按照比赛要求剪辑、加字幕,忙到深夜才弄完。
周六一早,视频提交成功。林屿听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辛苦了。”谢玉棠说,“今天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
林屿听确实累,一觉睡到中午。醒来时,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他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谢玉棠在炒菜,江沉砚在打下手。
“醒了?”谢玉棠转头看他,“快去洗漱,马上吃饭。”
午餐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林屿听爱吃的。吃饭时,谢玉棠宣布:“我订了后天的机票,回宁城。”
林屿听筷子一顿:“这么快……”
“来了快两周了,该回去了。”谢玉棠给他夹了块排骨,“别这副表情,又不是不见面了。你好好准备复赛——如果能进的话。我回去处理点事情,复赛前会再过来。”
“一定会进的。”林屿听坚定地说。
谢玉棠笑了:“有自信是好事。”
周日下午,谢玉棠开始收拾行李。林屿听在旁边帮忙,把买的东西一件件放进行李箱。汉服的照片已经洗出来,谢玉棠小心地夹在本子里。
“这张我带走,这张你们留着。”她说着,把另一张递给林屿听。
照片上,三人穿着汉服,笑容温暖。林屿听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收进自己的抽屉。
晚上,谢玉棠下厨做了最后一顿饭。都是宁城家乡菜,味道正宗。林屿听吃了两碗饭,说:“老师做的饭最好吃。”
“那就多吃点。”谢玉棠又给他盛了碗汤。
饭后,三人坐在客厅聊天。奶茶似乎也知道谢玉棠要走了,一直趴在她腿上,不肯离开。
“屿听,”谢玉棠忽然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屿听坐直身体:“您说。”
“这次比赛,结果不重要。”谢玉棠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你参与了,尽力了。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一次比赛决定不了什么。所以,不要有太大压力,明白吗?”
林屿听眼睛一热,点头:“明白。”
“沉砚,”谢玉棠转向儿子,“好好照顾他,也照顾好自己。学习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知道。”江沉砚应道。
谢玉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了:“行了,别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早点睡吧,明天还要送我去机场呢。”
但这一夜,林屿听睡得并不安稳。天快亮时,他悄悄起床,去隔壁房间外面看了一眼。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第二天早上,江沉砚开车送谢玉棠去机场。路上有点堵,到机场时离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
换完登机牌,托运了行李,三人坐在候机厅。谢玉棠从包里拿出两个红包,递给林屿听和江沉砚一人一个。
“老师,这……”林屿听想推辞。
“拿着,不是给你的,是给比赛的。”谢玉棠说,“复赛要租更好的戏服、请化妆师,都要花钱。不够再跟我说。”
林屿听鼻子发酸,接过红包,低声说:“谢谢老师。”
“谢什么。”谢玉棠拍拍他的手,“好好唱,我在宁城等你的好消息。”
广播通知开始登机。谢玉棠站起来,拥抱了林屿听,又拥抱了江沉砚。
“走了,你们回去吧。”她说。
“老师一路平安。”林屿听说。
“妈,到了打电话。”江沉砚说。
谢玉棠挥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屿听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忽然说:“沉哥,我会想老师的。”
“嗯。”江沉砚伸手握住他的手,“她也会想你的。”
“我一定要进复赛。”林屿听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
“你会的。”江沉砚说。
车驶入市区,回到熟悉的街道。等红灯时,林屿听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忽然说:“沉哥,我想吃糖葫芦。”
江沉砚转头看他:“刚才怎么不说?机场那边应该有。”
“现在想吃了。”林屿听看着他,眼神带着点撒娇。
江沉砚无奈,绿灯亮起后,找了个能停车的地方,下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山楂的,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屿听接过,咬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他递到江沉砚嘴边:“沉哥也吃。”
江沉砚就着他的手咬了一颗。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虽然谢玉棠只住了不到两周,但她的存在感太强,一走,整个屋子都显得冷清了些。
奶茶跑过来蹭林屿听的腿,喵喵叫着。林屿听把它抱起来,轻声说:“奶茶,老师走了,就剩我们了。”
江沉砚从背后抱住他:“还有我。”
林屿听靠在他怀里,点点头:“嗯,还有沉哥。”
下午,两人把客厅恢复原状。沙发移回中间,茶几摆好,那些为了排练腾出来的空间,又变回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收拾完,林屿听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看比赛官网。初赛结果要一周后才公布,但他已经忍不住刷了好几遍。
江沉砚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搂进怀里:“别看了,该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
“我知道,就是控制不住。”林屿听放下手机,靠在他肩上,“沉哥,你说我能进吗?”
“能。”江沉砚的回答永远简单而肯定。
林屿听笑了,闭上眼睛:“那就信沉哥的。”
来了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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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