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要是没课，每天早晨七点半，林屿听会准时起床练早功。公寓的阳台成了他的临时练功房，压腿、下腰、走圆场，一套基本功做完，往往已经满头大汗。江沉砚会在这个时间准备好早餐，通常是燕麦粥、水煮蛋和新鲜水果，简单但营养均衡。
谢玉棠八点起床，洗漱用餐后，九点整排练准时开始。
谢玉棠从宁城带来了一套便携式音响，连接手机播放伴奏。没有戏服，没有舞台，但三人的认真程度不亚于正式演出。
《春闺梦》的片段已经抠得七七八八，重点转向了《红楼别梦》。这段戏情绪复杂，对表演的要求极高。林屿听常常一段唱腔要反复几十遍，直到谢玉棠点头为止。
“停。”谢玉棠第十三次叫停，走到林屿听面前，“‘这诗稿，原是我心血一点一点滴成字’，这里的‘一点一点’要唱出递进感，不是平铺直叙。你听我唱一遍——”
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声音虽不如年轻时清亮，但韵味十足，每一个字都咬得精准，情绪层层递进。林屿听认真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听明白了吗？”谢玉棠问。
“明白了。”林屿听点头，重新站好位置，闭眼酝酿情绪，再开口时，果然有了进步。
谢玉棠微微颔首：“有进步，但还不够自然。再来。”
就这样一遍又一遍，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中午休息两小时，下午继续。到了第三天，林屿听的嗓子开始有些沙哑。
“今天就到这里。”谢玉棠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不能再练了，嗓子要紧。沉砚，炖点冰糖雪梨给他润润喉。”
江沉砚应了一声，起身去厨房。
林屿听瘫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闭着眼睛，一脸疲惫。谢玉棠在他身边坐下，递过温水：“累了吧？”
“嗯。”林屿听睁开眼，接过水杯，小口喝着，“老师，我是不是太笨了？一段戏练了三天，还是不够好。”
“谁说的？”谢玉棠笑了，“我当年学《红楼别梦》，足足练了一个月才敢上台。你这才三天，已经有模有样了。戏曲这东西急不得，要慢慢磨。”
林屿听靠在她肩上，像小时候那样：“老师，您对我真好。”
“傻孩子。”谢玉棠拍拍他的头，“不对你好对谁好？”
厨房里传来炖盅的咕嘟声，冰糖的甜香和雪梨的清香慢慢飘出来。奶茶跳上沙发，在谢玉棠腿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卧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对了，”谢玉棠忽然说，“明天休息一天，不排练了。”
林屿听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时间这么紧……”
“劳逸结合。弦绷得太紧会断。明天咱们出去走走，我来北城这几天，除了机场就是你们这公寓，还没好好看看这座城市呢。”
“而且，我也想看看你们年轻人平时都怎么约会。”
林屿听的脸“唰”地红了：“老师！”
谢玉棠笑起来：“怎么，还不好意思了？我都住这儿好几天了，你们俩在我面前还端着，多累。明天放松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正说着，江沉砚端着炖好的冰糖雪梨出来，听到最后一句，问：“明天怎么了？”
“老师说明天休息，要跟我们一起出去逛街。”林屿听抢着说，脸还红着。
江沉砚愣了一下，看向谢玉棠：“您想去哪儿？”
“随便，你们常去的地方就行。”谢玉棠接过一碗冰糖雪梨，慢慢吃着，“我也体验体验年轻人的生活。”
江沉砚想了想：“那去南锣鼓巷吧，那边小店多，可以逛逛。中午在附近吃，下午看场电影，怎么样？”
“行啊。”谢玉棠点头，“听你们安排。”
于是第二天，三人起了个不算太早的早。九点半出门，坐地铁去南锣鼓巷。江沉砚本来打算开车，但谢玉棠却坚决要体验生活，于是三人便坐上了地铁。
周六的地铁人多，江沉砚护着林屿听和谢玉棠，自己站在外侧，拉着扶手。
谢玉棠看着车窗外的广告灯箱飞速后退，感慨道：“北城变化真大，我上次来还是七八年前，参加一个戏曲研讨会。那时候还没这么多地铁线。”
“老师您以后可以常来。”林屿听说，“北城好吃的好玩的可多了。”
“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谢玉棠笑笑，“这次要不是为了你比赛，我也不会大老远飞过来。”
林屿听握了握她的手：“等我比赛完了，陪您好好逛逛。”
南锣鼓巷永远热闹。青石板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卖文创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游人如织，多是年轻人，举着奶茶或冰淇淋，在巷子里慢悠悠地逛。
谢玉棠显然很少来这种地方，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在一家卖京剧脸谱文创的店前，她停住了脚步。
店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脸谱挂件、钥匙扣、冰箱贴，都是Q版设计，少了戏曲中的威严，多了几分可爱。林屿听拿起一个张飞的脸谱挂件，转头对江沉砚说：“沉哥，这个像不像你生气时候的样子？”
江沉砚挑眉：“我生气是这样？”
“差不多，眉毛竖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林屿听故意逗他。
谢玉棠在旁边笑：“沉砚小时候生气还真有点像，不过没这么夸张。”
江沉砚无奈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两人，从林屿听手里接过挂件，看了看，又放回去：“不像。”
“明明就像。”林屿听小声嘟囔，又拿起一个关羽的脸谱，“这个好，红脸，忠义，适合沉哥。”
谢玉棠也挑了一个穆桂英的Q版脸谱：“这个适合你，屿听，女将，英气。”
最后三人各买了一个。林屿听的是穆桂英，江沉砚的是关羽，谢玉棠挑了个月光下的貂蝉，说是有诗意。
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林屿听眼睛一亮：“老师，喝奶茶吗？这家的芋圆奶茶特别好喝。”
谢玉棠看了看队伍：“这么多人？”
“周末都这样。”林屿听说，“您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等，我和沉哥去排。”
谢玉棠本想说不必麻烦，但看着林屿听跃跃欲试的样子，便点头：“行，那我坐那边。”
她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看着两个年轻人排在队伍末尾。林屿听不知说了什么，江沉砚低头听，然后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林屿听笑着躲开，又凑过去说了句什么，江沉砚的嘴角微微上扬。
谢玉棠静静看着，心中涌起一种宁静的满足感。
排了十几分钟，终于轮到他们。林屿听要了三杯招牌芋圆奶茶，少冰半糖。等奶茶的时候，他趴在柜台边看店员制作。
“这么喜欢奶茶？”江沉砚问。
“喜欢甜的。”林屿听转头冲他笑，“沉哥你不是知道嘛。”
江沉砚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奶茶做好，林屿听小心地提着袋子，和江沉砚一起走回长椅。谢玉棠接过奶茶，尝了一口，点点头：“是不错，就是有点甜。”
“给您要的半糖，还甜啊？”林屿听也喝了一口自己的，“我觉得刚好。”
“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谢玉棠又喝了一口，慢慢品着，“不过偶尔喝一次，挺好。”
三人坐在长椅上休息，看着来来往往的游人。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闺蜜互相拍照，有一家三口，爸爸肩上扛着孩子。人间烟火，最是平常，也最是温暖。
喝完奶茶，继续逛。路过一家汉服体验馆，林屿听多看了两眼。谢玉棠注意到，问：“想试试？”
“有点。”林屿听不好意思地笑笑，“以前演出穿戏服，但没穿过汉服。”
“那就去试试。”谢玉棠说着已经往店里走。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介绍各种款式。林屿听挑了一套月白色的交领襦裙，江沉砚则被谢玉棠推着选了一套墨蓝色的圆领袍。
“妈，我就不用了吧。”江沉砚有些无奈。
“来都来了，试试嘛。”谢玉棠兴致勃勃，“我也挑一套。”
最后谢玉棠选了套藕荷色的对襟衫裙。三人各自去换衣间，出来时互相一看，都笑了。
林屿听皮肤白，穿月白色更显清秀，倒真有几分古代书生的文雅气质。江沉砚的墨蓝色沉稳，衬得他身材挺拔，只是表情还有些不自然。谢玉棠的藕荷色温婉，她挽着简单的发髻，站在那儿，就是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古典美人。
店员连声夸赞，建议他们拍照留念。店里提供拍照服务，背景是仿古的亭台楼阁。
谢玉棠站在中间，林屿听和江沉砚一左一右。摄影师指导姿势：“帅哥可以搂着阿姨的肩，对，这样。小哥往中间靠一点，笑一笑，自然点。”
林屿听抿嘴笑，江沉砚的表情柔和了些。快门按下，定格了这个瞬间。
拍完照，换回自己的衣服。出店时，谢玉棠说：“照片洗出来给我一张，我带回宁城。”
“好。”林屿听应着，又小声对江沉砚说，“沉哥穿汉服还挺帅的。”
江沉砚看他一眼：“你也是。”
中午在一家炸酱面馆吃饭。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挂着北城的黑白照片。三人点了炸酱面、京酱肉丝和拍黄瓜。
面端上来，酱香扑鼻。谢玉棠拌着面，说：“这味儿正，比我上次在北城饭店吃的还地道。”
“这种小店才好吃。”林屿听熟练地拌着面，“我们学校后门也有一家，我和沉哥常去。”
江沉砚把肉丝往林屿听那边推了推：“多吃点肉，这几天瘦了。”
“有吗？”林屿听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感觉还胖了呢，整天坐着练唱，都没怎么动。”
“脸都尖了。”谢玉棠也看他，“是该多吃点。比赛费神费力，身体是本钱。”
林屿听只好乖乖夹了一筷子肉丝。
吃完饭，散步去附近的电影院。下午场人不多，江沉砚买了三张最近很火的科幻片的票。进放映厅前，林屿听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
谢玉棠看着怀里的一大桶爆米花，笑了：“真是全套体验。”
电影特效震撼，剧情紧凑。看到一半，林屿听偷偷去牵江沉砚的手，被谢玉棠眼角余光瞥见了。她装作没看见，继续看电影。
散场出来，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接下来去哪儿？”谢玉棠问。
“要不去后海走走？”林屿听提议，“那边傍晚风景好，还可以坐船。”
“行啊。”
坐地铁到后海，出站时已近黄昏。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游人比南锣鼓巷少些，多是散步的本地居民和谈恋爱的年轻人。
租了一条小船，三人慢慢划向湖心。江沉砚掌舵，林屿听和谢玉棠坐在船头。晚风拂面，带着湖水的微凉和初夏植物的清香。
“真好。”谢玉棠轻轻说，“在宁城整天忙，好久没这么悠闲了。”
“老师您该多休息。”林屿听说，“别太累着自己。”
“习惯了。”谢玉棠望着远处的夕阳，“唱了一辈子戏，突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不过这次来北城，倒是真的放松了几天。”
她转头看林屿听：“等比赛完了，我可能就得回去了。宁城那边还有一些工作，不能丢下太久。”
林屿听一愣，眼中闪过不舍：“这么快……”
“傻孩子，又不是不见了。”谢玉棠拍拍他的手，“你好好比赛，好好上学。以后寒暑假回宁城，我再教你新戏。”
船慢慢划到湖心，停了下来。夕阳完全沉入远山，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江沉砚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湖面暮色的照片。林屿听见了，也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江沉砚的侧影。
“沉砚，”谢玉棠忽然开口，“好好照顾屿听。”
江沉砚转头看她：“我会的。”
“我知道你会。”谢玉棠笑了，“你从小就有责任心，认准的事不会变。看到你们这样，我放心。”
林屿听鼻子有点酸，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下摆。